那天的雨下得真不是时候,毫无预兆地就泼了下来,像是谁把天河的盖子给掀翻了。我正夹着公文包往公交站跑,却被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子挡住了去路。巷子口立着一块半塌的牌子,依稀能辨认出“梧桐巷”三个字。我叹了口气,心想躲一躲也好,总比被淋成落汤鸡强,便拐了进去。说起来有意思,这巷子平时我是从来没注意过的,今天鬼使神差地就进来了。
巷子很深,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上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青砖。走到巷子尽头,一棵大树横亘在那里。树冠庞大,像撑开的绿绒大伞,几乎遮住了半条巷子。雨水打在树叶上,发出沙沙声,听着让人心里踏实。树下坐着个老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,光着脚,脚边放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。
他正闭着眼睛,手里拿着根树枝,不断拨弄着地上的积水。我拿过伞,凑过去问。大爷的眼皮耷拉着,透着精光。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墩子,露出一个被烟熏黄的牙齿,咧嘴笑了。
这树底下凉快得很,听雨打树叶的声音,比开空调还带劲。我坐下来,掏出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。老头没多说话,从怀里掏出烟袋锅,在鞋底上磕了磕,想点烟。可抬头看了看雨势,还是把烟袋别回了腰间。"看你这身打扮,像是刚下班吧?"老头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却洪亮。
赶公交呢。我随口回应,目光却被那棵老树吸引。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裂开的纹路像龙鳞般斑驳,每道缝隙里都积着发灰的泥土。老人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,说这巷子以前叫故事巷,住着个怪人,大家都叫他树伯。
他是个哑巴,但树里装满了故事。"哑巴讲故事吗?"我好奇地问。"对啊,他不善言辞,却有一棵会讲故事的大树。"老头指着那棵古树,"树伯说这棵树能讲出千千万万个故事。"
只要你愿意听,它就会讲故事给你听。后来,树伯老了,走不动了,就坐在树下,靠听树讲故事过日子。再后来,树伯去世了,但这棵树还在,这条巷子也就成了有名的“故事巷”。我听得入神,这个故事听起来像是编的,但看着老头那认真的表情,又觉得不像是虚构的。“那你……”“我是树伯的邻居,也是他唯一的听众。”
这位年迈的老人轻轻叹了口气,目光变得有些恍惚,他无奈我的嗓子早已不支,再也没法将故事娓娓道来。树伯生前总说,故事这东西,不在嘴上,在心里,在土里,在树上。就在这时,一阵狂风裹挟着暴雨呼啸而至,树叶沙沙作响,仿佛无数人在低声呢喃。他猛地站起身,护住双目,大声喊道:"别怕!树伯在呢!"
雨越下越大,巷子里白茫茫的一片。我缩在树根下,看着那棵巨大的老槐树在风雨中剧烈地晃动,树冠像是在狂野地舞动。突然,我听见树干里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,听起来像是木头断裂的脆响,又像是某种深沉的叹息。
“看!”老头指了指树干。借助闪电的光亮,我看到树干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空洞,里面透出昏黄的光,虽然不刺眼,却温暖得令人想哭。他说,那光是树伯留给我们的“故事匣子”。
老人颤抖着声音说,树伯一生都没结婚,也没留下什么遗产,只留下了这棵树和一个匣子。他说等他走后,谁能读懂这棵树,就能找到他留下的"好大一棵树"的故事。"好大一棵树?"我重复了一遍。"对,就是这棵树。"
老头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积蓄力量。他说树伯以前说过,在山里遇到过一棵树。那棵树比巷子还深,比天空还高。它不为开花,也不为结果,就为了站在这儿,给路过的行人遮风挡雨。树根扎进最苦的石头缝里,枝叶伸向最远的云端。它听过孤独旅人的哭声,也见过幸福恋人的誓言。
它什么也没说,只是站在那儿,像山一样沉稳,像碑一样静默。雨声渐渐轻了。老头慢慢走到树干前,把手轻轻贴在粗糙的树皮上,闭上眼睛,仿佛在感受什么。树伯说,这棵"好大一棵树"其实不是树,是人。是那些愿意把自己活成树的人。
他们沉默,但有力;他们不语,但包容。他们把所有的苦难都嚼碎了咽下去,变成了养分,滋养着身边的人。” 我看着老头,突然觉得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避雨老头。他的背影在昏黄的光影里显得有些佝偻,却又异常高大。“后来呢?
”我轻声问。“后来啊,树伯真的走了。那天也是个雨天,树伯坐在树下,讲完了说真的一个故事。他说:‘老伙计,我累了,我要去陪你了。’说完,他就靠在树干上,睡着了,再也没醒过来。
老头的声音有些哽咽,"从那以后我常来这儿。我总觉得这树还在说话,把树伯的故事讲给每个路过的人听。"雨停了,乌云散去,斜阳照进巷子,给老槐树镀上金边。树干上的空洞里,那团昏黄的光也柔和了许多。老头转身从怀里掏出个旧笔记本,递给我:"你运气不错,赶上了。"
这是树伯生前记的故事,我替他保管着。既然你爱听故事,这一章,送给你。我接过笔记本,封皮已经磨破了,里面写得密密麻麻。翻开一页,上面写着:好大一棵树,根在土里,叶在云端。它沉默不语,却承载了天地间的悲欢离合。
这句话让我想起那棵老槐树。活着不只是为了自己,更是为了成为别人的依靠。当你觉得撑不下去时,就想想那棵树。只要根还在,冬天再冷也熬得过去。我合上笔记本,抬头望向那棵老树。风停了,树叶静静垂着,仿佛在思考,又像在倾听什么。
树下,老头重新坐回了那个石墩子上,拿起那个掉了漆的茶缸,喝了一口茶,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。我站起身,向老头鞠了一躬:“谢谢您,大爷。” 老头摆摆手,没说话,只是指了指树干上的那个洞,示意我再看一眼。我你知道吗看向那个洞,这一次,我仿佛真的听到了声音。那不是风声,也不是树叶的摩擦声,而是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,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,久久不散: “来吧,坐下。
听我讲,那好大一棵树的故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