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窗外的风还在呼啸,老陈手里的刻刀却停不下来。这间老木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松香、陈旧木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药味。昏黄的油灯灯芯爆了个灯花,将老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他盯着面前那块巴掌大的羊脂白玉,眼神像鹰一样锐利,却又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。“师父,歇会儿吧。
阿生是刚跟老陈学艺半年的年轻学徒。他端着一碗苦得发黑的浓茶,轻手轻脚地靠近桌边。老陈头也不抬,手中的刻刀在玉石上轻轻一划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"急什么?"老陈头也不抬,"赵老爷的‘龙凤呈祥’明天见不到,咱们这几十年的招牌就保不住了。"
” “赵老爷那老头子,上次定的一对玉镯子,您也是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,不也早就送了吗?”阿生叹了口气,把茶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搁,“您看看您这手,抖成这样,还能刻出好东西?” 老陈终于停下了手,他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,但很快又被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所掩盖。他伸出左手,那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玉石粉末,手背上青筋暴起,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蚯蚓。“阿生,你不懂。
老陈的声音有些沙哑,仿佛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,他低声说道:“这不仅仅是玉,这是命。我这辈子,全靠这一双手和‘鬼斧神工’的名号活着。你觉得名声重要,还是命更重要?年轻的时候,老陈也是个不懂事的小伙子。冬天,他把手伸进冰水里洗玉石,夏天为了保持清醒,就在腿上扎针。
他总觉得,只要技艺到了极致,就能得到一切。连名利、地位,甚至长寿。可现在呢?老陈低下了头,重新握紧了刻刀。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玉石的纹路,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赎。
那天在茶馆里,赵老爷拍着桌子夸他:"陈师傅,您这手艺真是神了!以后咱们城的玉器行还得靠您带头!"那一刻,老陈觉得天旋地转,仿佛置身云端。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天梯,只要再往上爬几步,就能触及神仙的境界。为了维持"神手"的传说,守住即将到手的巨额定金,他开始透支自己。
老陈突然在心里冒出这么一句话,怎么个道理啊,这是他年轻时在一本破书上看到的,当时觉得好难懂,如今却觉得扎心。看着那块玉,玉温润剔透,仿佛在嘲笑他的狼狈。
他为了这块玉,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。胃一直隐隐作痛,这是常年喝烈酒的后遗症;眼睛干涩得像是要流泪,看东西还有点重影。阿生见老陈发愣,以为他真的累了,就把他脸凑近了些,轻声说:"师父,您听我说。您这病,医生都说了,不能再这样熬了。您看看这玉,就算刻得再完美,那也是块石头。"
"你要是倒下了,这玉雕给谁看?"阿生的话刚出口,老陈就暴喝一声。阿生被吓得浑身一颤。老陈深吸口气,努力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恶心想吐的感觉。他感觉自己像台生锈的机器,零件正一寸寸脱落,可他偏偏不能停下。
他担心一旦停下,那种空虚感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。"阿生,你去睡吧。"老陈的声音渐渐柔和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"剩下的活儿,我自己来。"阿生站在原地没动,看着老陈佝偻的背影,突然觉得师父变得陌生起来。那个曾经意气风发、指点江山的陈师傅,不知何时竟成了个守财奴。
他守着的不是玉,是他对过去的执念,是对“完美”的病态追求。老陈重新低下头。刀尖触碰到玉石,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。*甚爱必大费。多藏必厚亡。
这句话像咒语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。他太爱这份名声了,爱到愿意为此耗尽心血;他积藏了太多财富和荣誉,却差点为此丢了性命。这些年变化真大,他到底得到了什么?是那块玉?还是一具即将腐朽的躯壳?
突然,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,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,红绿灯光交错闪烁。老陈手中的刻刀失手落下,整个人向前扑去。阿生迅速反应,一把扶住了老陈。老陈脸色苍白,额头冷汗如注,瞬间浸透了衣衫。
他喘着粗气,喉咙里发出像是风箱转动的低沉声响,急切地呼唤着:“水……水……”老陈伸出枯瘦的手,紧紧抓着阿生的袖子。阿生急忙倒了一杯水,递到老陈嘴边。老陈喝了几口水,稍稍缓过劲来,便瘫坐在椅子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。桌角上,一块羊脂白玉静静地躺着,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芒。
师父,您这是在拼命啊。阿生眼圈发红,语气里满是责备和心疼,"您为了这块玉,连命都不要了?"老陈盯着自己的手,那双曾创造过无数奇迹的手,如今连端杯水都成了难题。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,赵老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"陈师傅?"
门外传来的声音让我心里一紧,是不是身体不舒服?玉……做好了吗?”老陈猛地一惊,那种被欲望驱使的恐惧感又涌上心头。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急切地说:“快……快拿过来,赵老爷可等不及了。” 阿生紧紧按住老陈的肩膀,语气坚定:“师父,您得冷静下来!”
赵老爷要的是玉,不是您的命!您要是现在倒下,别说赵老爷,连我都看不起您!” “可……可那是我的承诺……”老陈的声音带着哭腔,那是他这辈子说真的次在徒弟面前示弱。“承诺是给活人做的,不是给死人守的!”阿生大声喊道,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,“您看看您自己,您现在这副鬼样子,拿出去的玉,还是那块玉吗?
"那是一块冰冷的石头,不是您!"阿生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心头,把老陈心中那层厚厚的茧狠狠击碎。他怔住了,目光在阿生和桌上的玉之间来回游移。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,落在玉表面泛着冷光,刺眼得让人移不开眼,仿佛连温度都凝固在了那片晶莹里。
突然间,老陈觉得那块玉变得无比陌生。他为了这块玉,牺牲了睡眠,牺牲了健康,牺牲了和家人的团聚,甚至差点牺牲了生命。他得到了什么?一块石头?不,他失去的更多。
他不再能感受到快乐,也失去了享受生活的能力,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只会雕刻的机器。"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长久",这句话不再是一个深奥的教诲,而是此刻老陈的真实写照。他太过于喜爱这块玉,爱到想要将它据为己有;他太过渴望积累名声,甚至想要吞噬自己。这种过度的爱恋和追求名声,最终只会带来巨大的消耗和惨重的代价。
老陈缓缓地伸出手,握住了那块玉。他的手在颤抖,这一次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释然。“阿生,”老陈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把这玉收起来。” “啊?”阿生愣住了,“可是……” “我说,收起来!
”老陈打断了阿生,他深吸一口气,感觉胸口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石头终于碎了,“赵老爷的定金,我退。这块玉,我不刻了。” 阿生瞪大了眼睛,仿佛不认识自己的师父:“师父,您疯了?那可是……” “我疯了,还是这世道疯了?”老陈站起身,虽然腿还有些发软,但他的背挺直了,像是一棵终于卸下了重负的老树,“我花了三十年去追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声,差点把命都搭进去。
现在才明白,这玉再好也只是一块石头,名声再响亮也填不满心里的空洞。老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,夜风呼啸着灌进来,把屋里的药味和酒气都吹散了。他深深吸了一口凉意,肺腑都像被洗过一样。师父,您真的不刻了?
阿生站在那里,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。老陈转过身来,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那笑容里,不再有往日的精明和算计,只剩下一种通透和轻松。"刻什么刻?明天早上,我得去城西新开的那家早点铺,要一碗热乎乎的豆浆油条。"
那才是活着该有的味道。老陈大步流星地走出去,脚步轻快,就像刚获得新生的少年,又像是重获自由的人。阿生站在原地,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随后轻轻抚摸着桌上未完成的羊脂白玉。过了很久,他才转身,将那盏昏黄的油灯吹灭。屋子陷入一片黑暗,但阿生却觉得这黑暗不再可怕。
天刚亮,阳光洒满了老街。老陈坐在早点铺的马扎上,面前摆着一碗豆浆,两个油饼,还有一碟咸菜。他吃得满头大汗,豆浆的热气顺着喉咙流下去,暖洋洋的。旁边桌的食客正在议论:“听说城南‘鬼手’陈师傅昨天突然退了赵老爷的活,说要休息。”
” 老陈听了,嘴里的油饼差点噎住。他抹了一把嘴,嘿嘿一笑,对旁边的老板说:“老板,再来一碗豆浆,多放糖!” 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,不烫,也不冷,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