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书,你翻开页,就知道结局是什么;但有些书,你读到才发现自己才是故事里的主角。说起来有意思,我经营“旧时光”这家书店已经五年了。在这座被霓虹灯和快节奏生活淹没的城市里,这里就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褶皱。我常常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,手里翻着一本没人问津的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,心里琢磨着,每个人走进书店,其实都是在寻找一个能安放灵魂的角落。那天是个典型的梅雨季,空气里能拧出水来,粘腻得让人心慌。
我正在轻声地擦拭着书架,书架上积满了灰尘。突然,门铃"叮铃"一声脆响,风铃被推开后,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。他很高,挺拔的身躯微微前倾,仿佛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重担。他的头发有些凌乱,被雨水打湿了几缕,贴在额前显得有些凌乱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是在这片灰暗的雨天里唯一的星光。他走到柜台前,摘下眼镜,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,轻轻地擦了擦,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请问,”他声音有些沙哑,透着许久未开口的生涩,“这里有《小王子》吗?”我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指着角落里的书架说:“有的,有精装版也有平装版。”他跟着我的手指走过去,轻轻划过书脊,抽出了那本深蓝色的精装本。付完钱后,他并没有急着离开,而是静静站在那里,目光凝视着封面上那朵枯萎的玫瑰。“这朵玫瑰,”他突然开口,语气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,“看起来很孤独。”
我靠在柜台上,饶有兴致地望着他,轻声说道:“书里的玫瑰是孤独的,因为它独一无二。但如果现实中你看到一株枯萎的玫瑰,那可能是因为它缺水了。”他转头,目光深邃地注视了我一会儿,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弧度,轻声道:“也许吧。谢谢你,老板娘。”说完,他走出了店铺,带走了一丝带着潮湿水汽的风。
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,我心里莫名地一震。说起来,这已经是我第二次见到他了。一个月前,他是来买一本关于建筑学的书;一周前,他又来借阅了一本绝版的诗集。每次他的出现,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雨,虽短暂却留下深刻印象。自那次起,他成了“旧时光”的常客。
每天准时在下午三点出现,风雨无阻。他叫顾沉,这个名字透着一种让人感到宁静的气质。从不点咖啡,总是坐在角落的旧沙发里,手捧《小王子》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最开始,我只是默默为他续上一杯热水。
后来,我开始注意他看书的样子。他总是很专注,眉头微微皱起,手指还不自觉地在书页边缘摩挲。有时,我看他看入神了,嘴角会不自觉地扬起,露出那种特别放松的笑容。那天下着大雨,店里就我们两个人。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。
我正在整理书架,听到他轻轻咳嗽了一声。“老板娘,”他叫住我,“这本书里有一句话,让我想了很久。” 我放下手里的书,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:“哪一句?” 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雨雾,落在我的脸上:“‘真正重要的东西,用眼睛是看不见的。’” 我笑了笑:“这是狐狸对小王子说的话。
“就是说,你要用心去体会。”他轻声重复道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“但我有时觉得,用眼睛看的东西,反而比用心去看的更清晰。就像一个人站在窗前等待的背影。” 我心里一怔,不自觉地朝窗外望去。
雨还在下,街上一个人也没有。"你刚才在看什么呢?""没什么,"我默默地喝了一口茶,"我只是在看雨。""你在等雨停吗?"
他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:"为什么要等雨停呢?" 我有点惊讶地问:"雨不也是种风景吗?" 他沉默了一会儿,过了一会儿,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,放在桌上。那是一张手写的书签,上面画着一朵简笔玫瑰,旁边有一行小字:"等待是世界上最漫长的故事。"
“这是我以前画给一个朋友的,”他轻声说,“后来她离开了,这张书签就一直夹在那本书里。今天看到你的店,看到这本书,我想把它送给你。” 我看着那张书签,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。这是一个关于离别的故事。在这个城市里,每个人都在等待,等待一个人,等待一件事,或者等待一个机会。
“谢谢,”我接过书签,小心翼翼地夹进那本《小王子》里,“我会替你保管好它的。” 从那天起,我们开始聊天。我们聊书,聊电影,聊那些虚无缥缈的梦。我发现他不仅是一个安静的人,还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。他以前是个建筑师,因为一场事故失去了左腿,不得不离开了那个他深爱的城市。
他来这里,是为了寻找一种叫做“过去”的东西。他说,他的生活像是一栋被拆了一半的房子,虽然还有屋顶,但墙壁已经倒塌,露出了里面的荒凉。而“旧时光”书店,就像是那栋房子里唯一还亮着灯的房间。“你呢?”他问我,“你为什么开这家书店?
“因为我想留住时间。”我回答,“时间过得太快,让人来不及告别。我想让那些被遗忘的故事,在这里重新被听见。” 顾沉看着我,眼神深邃起来:“那你觉得,我的故事被听见了吗?” “你的故事确实很精彩,”我认真地说,“比如,一个失去梦想的人,在一个雨天的下午,走进一家书店,遇见了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女孩。”
这本就是一个很浪漫的故事。他笑了,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灿烂。他抬起手,想要轻轻碰触我的脸颊,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他的手微微发抖,像是在犹豫,又像是在害怕。"晓晓,"他轻轻叫着我的名字,"如果有一天,我要离开了,你会记得我吗?"
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。我知道离别终究是躲不过的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,他的路在远方,在那些没有雨的城市里。"当然会",我坚定地说,"你的故事,我会一直讲下去。"那个晚上,我们聊了很久。
我们聊起了《百年孤独》,聊起了《追风筝的人》,提到了那些关于爱与救赎的故事。我给你讲了我小时候在乡下度过的夏天,提到了萤火虫和蝉鸣;他给我讲了他在建筑系的日子,提到了宏伟的大厦和精巧的设计,还有那场事故。雨停了。深夜的街道安静得很,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。‘晓晓,’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风衣,‘我要离开。’
” 我愣住了,看着他,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“去哪里?”我问。“回南方。”他拿起那本《小王子》,递给我,“谢谢你听我讲这么多废话。
这本书,我读完了。” “你会回来吗?”我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话。他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走到我面前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然后伸出手,轻轻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。
"或许吧。"他轻声说,"如果哪天我有了新的故事,定会再回来。"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我站在柜台后,目送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手心里还紧握着那本《小王子》,书签上的玫瑰仿佛比先前更加鲜艳了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我过得很平静。顾沉走了之后,书店里少了一份生气,多了一份落寞。我依然每天下午三点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窗外的雨,等待着。直到有一天,我收到了一个快递。寄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地址,但在备注里写着:“旧时光书店,晓晓收。
我拆开快递,里面是一本崭新的笔记本,封面上印着一只仰望星空的猫。旁边还有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顾沉,站在一座古老的教堂前,阳光洒在他的脸上,笑容温暖而灿烂。他的左腿完好无损,穿着一条长裤,看起来就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。笔记本上写着一行字:“晓晓,我找到了新的故事。”
我翻开笔记本,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那是他写的故事,讲的是一个女孩、一家旧书店、一个雨天的午后,还有一个关于等待与重逢的约定。每个字都浸透着他的深情,每个句子都像星星般点亮了我灰暗的生活。原来他真的没骗我。
他找到了新的故事,结果发现那个故事里有我。突然,我忍不住了,眼泪夺眶而出。我立刻拿起手机给他打电话。接通的时候,电话那头传来他熟悉的声音,还带着点惊喜。一下子,我听到他说“晓晓?‘顾沉,你回来了。’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相信故事吗?”
“我相信。”
“那好,”他说,“现在我要开始写我们故事的下一章了。这一章的名字叫《未完待续》。”
打完电话,我走出书店,站在门口。雨停了,天空中还挂着一道彩虹。风拂过,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花草的清香。我拿出一本笔记本,轻轻翻开,看着上面那些熟悉的字迹。我知道,这只是个开始。
未来的日子里,我们会有更多故事,更多欢笑,更多泪水,更多等待与重逢。而我早已迫不及待,想要翻开下一页。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洒在书页上,那行字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温暖。我深吸一口气,迈开步子,走向街道尽头。在那里,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,车窗降下,露出顾沉那熟悉的笑脸。
他摇下车窗玻璃,向我挥挥手:“晓晓,上车,我带你去吃好吃的。”我笑着跑过去,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。车内飘着淡淡的木质香气,是他身上特有的味道。“去哪儿?”我问道。
“去一个有故事的地方。”他握紧方向盘,目视前方,“那里,有我们的未来。” 车子启动了,载着我们驶向远方。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,变成了一幅幅流动的画卷。我知道,无论未来的路有多长,只要我们在一起,每一个故事,都会是美好的结局。
雨过天晴,故事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