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里的第三盏灯…

我记得那天,是深秋的傍晚,天色像被谁用灰布裹住了,风从巷口钻进来,带着枯叶和铁锈味,刮得窗纸“哗哗”响。我本不该去老槐巷那栋老屋的,那栋房子已经空了二十年,连门牌都被人用红漆涂成了“勿入”两个字,歪歪扭扭,像是谁在夜里用指甲刮出来的。可那天,我正准备搬家,租的那间新公寓楼下,突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铁皮罐被砸在水泥地上。我抬头,看见楼道尽头那扇斑驳的铁门,正微微晃动——那扇门,是老槐巷23号的门,二十年前,我奶奶就住在那里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

那扇门锈迹斑斑,门把手上面爬满了青苔,就像被雨水泡过的旧信纸一样。我试着推了推门,门纹丝不动,但一阵风吹过,门缝里突然透出一缕微弱的光——那不是路灯,也不是窗户的光,而是一盏灯。我屏住呼吸,慢慢靠近。门缝里透出三盏灯的光芒,左边一盏,右边一盏,中间那盏却是红色的,亮得刺眼,仿佛在不停地呼吸。紧接着,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:"谁在那儿?"

我轻声问道,声音在空巷里回荡,仿佛被门缝吸了进去。没人回应。我伸手摸了摸门框,指尖触感不是铁,而是潮湿的木头,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旧家具。这时,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奶奶总说老屋的那盏灯是“活的”。“你知道吗,那盏灯,”她曾指着墙角的旧挂钟说,“不是用来照路的,是照人心的。”

你要是心里有事,它就会亮。你要是心里干净,它就灭。” 我那时不懂,只当是老人的迷信。可现在,我站在门边,心里突然一沉——我搬进新家前,家里那台老式电视机,夜里总自己开,画面黑着,却能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,说:“你回来了吗?” 我翻了翻旧相册,发现照片里,奶奶站在老屋的客厅,身后那盏红灯,正亮着,可照片里,她脸上没有表情,眼神空洞,像在看什么,又像在等什么。

我咬了咬牙,开了门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,还带着点烧焦的纸味。我环视了一下这个没电的房间,家具都摆得整整齐齐的,但每张椅子上都有一张泛黄的照片,照片里是我不同年份的自己,站在不同的地方,但每张照片的角落里都写着一个名字——“小明”。我愣住了。

我叫明仔,不是小明。小时候,我曾跟奶奶说过,我害怕黑夜,害怕夜里听到声音。奶奶笑着对我说:"不怕,你要记住,老屋的灯是照亮你的心,而不是照亮你的眼睛。" 可是,现在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:小时候,我半夜醒来,发现客厅的灯亮着,可是屋里却一个人也没有。那盏灯发出红色的光,像是血的颜色。

我吓得大哭起来,奶奶冲进来,说:"别怕,那是你小时候的影子,它在等你回家。"我翻找抽屉,发现一个铁盒,盒上刻着"1987年"。打开后,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写着:"明仔,你记得吗?那天你发烧,我把你抱进屋里,你一直说你看见了那盏灯。你说灯里有个小女孩,穿着白裙子站在门口笑着,可她的脸是黑的。"我手一抖,纸条滑落。

就在这时,客厅的灯忽然亮了。不是红色的,而是黄色的,像黄昏的阳光一样。我转过头,看见客厅墙上挂着一面旧式镜子,镜中站着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。她的头发很长,脸是黑的,眼睛空空的,像两口枯井。她朝我笑了笑,声音很轻,像风一样: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我后退一步,脚踩在地板上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响。

小时候,我确实发过高烧,记得那年的冬天,奶奶告诉我半夜醒来时,看到一个穿白裙的小女孩站在门口,问她:“你是不是忘了我?”当时我不信,但现在,我开始怀疑,她或许是在等我。我冲到窗边,想出去看看,但窗框上写着:“你不是说真的回来了吗?”我猛地回头,小女孩的影子已在门口,她没有动,却像是在呼吸,我颤抖着拿出手机想拨打110,屏幕却黑了。

我再看手机,时间已经是两点十七分了——可我明明是在下午才进屋的。我慌了,想跑,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。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,像是踩在棉花上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近。“你回来了。”她又说,声音温柔,像母亲在哄孩子,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
我猛地扑向了墙角的储物柜,打开铁盒时,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是我五岁时,和奶奶在老屋门口的合影。照片里的我穿着白裙子,可脸却很黑,眼睛空空的,像被擦过一样。我立刻明白了,我根本就不是“明仔”,而是那个小女孩。我小时候,奶奶说我发烧,说自己看见了我,问了我一句:“你是不是忘了我?”我回答说:“没有,我记着你。”

后来,我发现其实不是我在讲话,而是“她”。我意识到自己是被遗忘的孩子。猛然间,我抬起头,看到客厅的灯又亮了,那红色的光芒仿佛血一般,照亮了整个房间。耳边传来奶奶的声音,轻柔得如同微风:“你终于回来了,小明。” 这一刻,我终于明白,这栋老屋并非空无一人。

它在等一个“回来的人”。而我,就是那个被遗忘的孩子。我冲到门口,想跑,可门突然“咔”地一声关上了。我回头,看见小女孩站在门口,她笑了,像在等我。我忽然想起,奶奶临终前,曾说:“老屋的你知道吗盏灯,不是照人,是照记忆的。

那个夜晚,我躺在床上,烧得慌,额头上全是汗珠。突然,我看见了她,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裙子,裙角微微扬起,露出脚踝。她站在门口,轻声说:"你是不是忘了我?"我回答:"没有,我记着你。"可后来,我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, everything seemed to fade away.

我这才意识到,自己才是那个被遗忘的孩子。灯终于熄灭了。可我知道,它不会真的熄灭。它只是在等待下一个"归来的人"。我站在门口,风从巷口吹来,裹挟着枯叶与铁锈的味道。

我听见远处,有孩子在笑,笑声清脆,像在喊:“小明,你回来了吗?” 我转过头,看见老槐巷的尽头,那扇铁门,正微微晃动,门缝里,又透出一点红光。我咬了咬牙,推开了门。门后,是空屋子,墙上挂着旧挂钟,滴答作响。可我忽然看见,钟面上,多了一道刻痕——刻着“1987年,10月3日,小明回家”。

我站在那里,风停了。灯,又亮了。(全文约420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