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里的老式手电筒

我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,街上的水坑都结了薄冰,像一层灰蒙蒙的玻璃。那天晚上,我正蹲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,搓着手,看对面那条老街的路灯一个接一个熄了。风从巷口刮进来,带着铁锈味和煤炉子烧剩的焦味,吹得我耳朵嗡嗡响。我叫陈志远,是市局里最年轻的刑警,那时候才二十七岁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警服,领口还留着一点补丁。我刚从警校毕业,分到城西分局,算是个“新兵蛋子”。

可我有个习惯——不管多晚,只要听到街上有动静,我就会悄悄往那方向走几步,哪怕只是个声音,我也要听清是人还是风。那天晚上,我正准备回宿舍,突然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,像铁锅砸在地上,又像什么东西被压进泥里。我心头一紧,讲真把警帽拉低,从口袋里摸出那支老式手电筒——是父亲留下的,铜壳子,玻璃灯泡,一按就亮,亮得发黄,像老照片里的光。我沿着声音走,脚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发出“啪啪”的响。巷子尽头,有个破旧的铁皮屋,门半开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

我屏住呼吸慢慢往里挪。屋里空荡荡的,地上却有一滩水,水里浮着半截断了的铁皮管子,像是被人用蛮力折断的。蹲下身,手电筒的光扫过去,发现铁管旁边躺着只破旧的布鞋,鞋底沾满泥巴,鞋带断了,像是被人匆忙脱下又扔下的。正想往里走,突然听见"咔哒"一声,像是锁被拧开了。我猛地回头,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,照到墙角——那里坐着个老头,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袄,头发花白,脸上冻得通红,手里攥着把铁锹。

“谁啊?”我声音微微颤抖,老头缓缓抬起头,眼神中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。他盯着我,仿佛在打量一个陌生人,又像是在凝视一个老朋友。

“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我问。老头慢慢放下铁锹,解释道:“我等了将近二十年。那时候,他儿子在巷子口失踪了,那天的雨和风也和现在一样。整整十年,我在铁皮屋后面找到了一块砖,上面写着‘他不是逃走的,是被关起来的’。”

” 我心头一震。这地方,我小时候经常路过,但从未听说有失踪案。我问:“你儿子叫什么?” “叫李文远。”老头说,声音轻得像风,“他那时候才十二岁,是个好孩子,爱画画,总在巷口的墙上涂小动物。

后来有一天,他再也没回来。我忽然想起,小时候,我曾见过那堵墙——墙角有一幅被涂掉的画,画的是只小猫,尾巴翘着,眼睛是红的。那时我只当是孩子胡画,没在意。你儿子……是被谁带走的呢?

老人摇头说:"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那天晚上,有个穿黑衣服的人提着铁桶从巷子口走来,说是来检查安全。我问他是谁,他说自己是市政的,来收垃圾。可后来我查了,那年根本没有市政收垃圾的记录。" 我盯着他,心里发毛。

这个故事听起来太离奇了,简直就像小时候听过的那些“老巷子传说”一样。不过,作为一名刑警,我不能光靠听故事,得亲自查证。我拿出笔记本,仔细记录下所有细节: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物品。我问道:“你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,比如照片或者信件?”

”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画着一个孩子,穿着蓝布衫,站在铁皮屋前,手里举着一只破旧的风筝。纸角已经卷了,墨迹模糊,可那孩子的眼睛,分明是红的。“这是我儿子了画的。”老头说,“他总说,风筝飞不起来,是因为风太冷。” 我盯着那张画,突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
这幅画和我小时候见过的完全一样。我带着它去翻遍了城西档案馆的旧卷,整整一天后,在1978年的"城西片区治安记录"里发现了一条被压在最下面的记录——1978年1月15日,城西巷子口发现一具无名儿童遗体,疑似失踪者李文远,身份待确认。现场有个铁桶,桶内有血迹,桶底刻着"1978年1月15日,风冷,人不归"的字样。我愣住了。

那个铁桶和老头说的完全一样。我真联系了当年的派出所老警长,他现在退休了,住在城东的老房子里。我敲门时他开了门,眼神有些浑浊,却认出了我。"你来了。"他说,"当年我负责这个案子,后来被调去外地,就再没回来。"

您听说过李文远的事吗?他点点头,声音低沉地说:"那年冬天,有个孩子在巷口失踪了。我仔细查了,发现是有人故意制造假象,把孩子关在铁皮屋后面,说是'安全检查',其实是想让他永远消失。"

”我问。他叹了口气,说:“因为那时候,城里有批人,他们信‘风冷人不归’——说只要风冷,人就看不见,就没人记得。他们觉得,只要把孩子藏起来,风一吹,他就消失了。” 我忽然明白了。那老头,不是在等儿子,他是在等风。

等风一吹,儿子就“消失”了,就像以前他们所说的那样。我问:“那个孩子怎么样了?”老警长摇了摇头,说道:“我查过,他在里面关了三个月,在一个下雨的夜晚,被人从铁皮屋后面拖出来,扔在了巷口。他活下来了,但脑子受了伤,后来成了流浪汉,常常在城西一带游荡。”我望着老警长,忽然意识到,这个世界,不仅仅有罪恶,还有遗忘。

那天晚上我回到派出所,把那支老式手电筒放进值班室的柜子。打开它时光亮依旧,泛着昏黄的光,像是老照片里的光线。我坐在窗边看雨,风还在吹,巷子口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仿佛在回应某种看不见的召唤。后来我再没去那条巷子。

每次看到孩子在墙上涂鸦,或者听到风从铁皮屋缝里穿过的声响,我都会想起那个老头,想起他那双红红的眼睛,想起他常说的话:"风冷,人不归。"后来我才明白,有些事情,并不是靠证据就能证明的,而是得靠记忆。有些失踪的人,并不是被带走的,而是被遗忘的。那年冬天,我穿着警服,在派出所门口站了站,手电筒的光有点烫。风从巷口吹来,我听见一声轻响,像是铁锅砸地,又像是谁在轻轻地说:"风冷,人不归。"

” 我回头,巷子深处,那扇铁皮屋的门,正缓缓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