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雨下得特别绵长,我站在当铺的玻璃门前,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青砖墙上。门楣上"瑞祥当"三个字被岁月磨得发亮,像一块老玉。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旧怀表,表壳上的裂痕在雨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。"进来吧,别淋湿了。"老张从柜台后探出头,手里还攥着半截红绳。
他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衫,袖口磨出毛边,像是常年握着铜秤杆。我抖了抖肩上的水珠,跟着他穿过布满樟脑味的过道,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声。"这是要当的物件?"老张用布帕擦了擦柜台上的铜秤,目光落在我的怀表上。他眼角的皱纹里嵌着细碎的光,像老树根上凝结的琥珀。
我点点头,把怀表放进玻璃罩里。金属表面映出他眼角的皱纹,我突然觉得这老人很像我的祖父。老张拿着放大镜凑近表盘,"这表是民国初年的。你看这珐琅花纹,是苏州工坊的工艺。"他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玻璃罩上轻轻敲了三下,"三声响,当年的三响铜铃。"我看着他手背上的老年斑,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——老当铺的老板总能从物件里看出故事。
我轻轻摩挲着表壳的裂痕,"爷爷临走时说这表里藏着秘密。"老张突然笑起来,脸上的皱纹像涟漪般展开:"秘密?我这当铺里可不止一个秘密。"他转身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刻有"李"字的檀木匣子。
"这是老李的物件。"老张打开匣子,露出半块青玉。玉质温润如初雪,裂痕像道闪电劈开云层。"他三十年前来当铺,说这玉是女儿的嫁妆。"老张用丝帕裹住玉块,"可后来人就不见了。
" 我正要说话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老张突然按住我的肩膀,眼神变得锐利:"别动。"我看见玻璃门外站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,手里攥着个油纸包。他脖子上挂着块暗红的玉佩,和匣子里的玉块一模一样。"这是我家的。
老张的声音有些颤抖,他轻声说道:“我女儿在省城医院,情况危急,她需要这个。”他轻轻地敲了敲铜秤,眼中闪过一丝不舍,随后转过身,从暗格里拿出一个红绸包,这是老李留给他的遗物,当年女儿的定情信物。他将玉块小心翼翼地放进中年人的油纸包,然后塞进了他的怀里,仿佛在完成一个重要的托付。雨声渐渐清晰,这一刻,我仿佛看见了这玉块的归宿。
"老张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,"老李的债,该还了。"中年人踉跄着跑出门,雨幕里化作个模糊的黑点。"你爷爷的表..."我盯着老张手里的怀表,突然发现表盖内侧刻着"1937.8.13"的日期。"那是..."老张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手背的皱纹里渗出暗红。他颤抖着打开怀表,里面藏着的不是齿轮,而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。
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,一个穿着长衫,一个穿着旗袍。旗袍女子的颈间,赫然是那块青玉。老张的指腹抚过照片边缘,"这是老李的女儿,当年被日本人抓去当慰安妇。"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"她临死前把玉佩塞进我怀里,说要让后人记住..." 雨声渐歇,天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亮了柜台上的铜秤。老张从抽屉里取出个红绸包,和中年人带走的那包一模一样。
他把红绸包塞进我手里,"这是你爷爷的。"我打开,里面是块暗红的玉佩,裂痕与那块青玉完美契合。"原来如此。"我望着窗外渐晴的天空,"难怪爷爷临终前说这表里藏着秘密。"老张突然大笑,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,"你爷爷当年把玉佩藏进怀表,好让后人找到真相。
"他擦了擦眼角,"老李的债,该还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