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流的沙沙声是记忆里最底层的背景音,像是一层薄薄的灰尘,覆盖在那个燥热的、充满蚊香味道的夏天。那时候我大概十二岁,住在老城区的一栋筒子楼里。九十年代末的夏天,没有空调,只有头顶那台吱呀乱叫的吊扇,和窗外永远不知疲倦的蝉鸣。那时候的夜晚特别长,长到好像怎么也熬不到天亮。记得那是1998年的七月,那个晚上,停电了。
在老式平房或筒子楼里长大的孩子,停电不仅仅意味着黑暗,更是一场意外的探险。我和最好的朋友阿豪挤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,手里举着两根用铁丝绑在一起的手电筒,手电筒的光柱在房间里晃来晃去。"这天气真是要命啊,连蚊子都要热死了。"阿豪一边拍着胳膊上的蚊子包,一边抱怨。
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尖锐,带着点哭腔。我翻了个身,把棉被拉到下巴处,试图隔绝外面的热浪。“别废话了,翻台收音机吧,说不定能找到个电台解解闷。” 那时候的收音机是熊猫牌的,黑色外壳,上面有个熊猫图案,那是家里的传家宝。我摸索着找到电池盒,换上新买的五号电池,旋钮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脆响,说真的停在了一个频率上。
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过后,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浓痰,又像是被砂纸磨砺过的声音,带着一种独特的魔力:“夜深了,朋友们,该睡觉了。不过,如果你觉得窗外太安静,不妨打开收音机,调到FM 98.5,听听‘老鬼’的节目。那是‘老鬼’,我们这一带的孩子几乎无人不知。他不像现在的DJ那样声嘶力竭地推销磁带,也不像流行歌手唱那些不知所云的情歌。老鬼的声音有一种特别的魔力,能让人感觉时间仿佛凝固。
我是老鬼,欢迎收听《午夜惊魂》。你听,这声音,仿佛在等我呢,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等待听众的呼吸声,“今晚的故事,关于一只红雨伞。” 阿豪原本还在抱怨,听到“老鬼”两个字,把声音压低了八度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:“操,真的是老鬼!快听快听,这回讲什么?” 我正贴着收音机的喇叭,耳朵贴得老近了。
老鬼开始讲故事了。他说,在一个暴雨的夜晚,有个女孩在车站等车。雨下得很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她手里拿着一把红雨伞,那是她男朋友送的礼物。可是,她等了三个小时,车没来,男朋友也没来。
阿豪轻声问道:“后来呢?”手电筒的光束重新缩回被子里。老鬼的声音低沉,仿佛是在耳边轻语:“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她面前。车里的司机戴着墨镜,露出一口白牙,轻声问道:‘小姐,去哪?’女孩上了车,把红雨伞放在了后座上。”
车子开得很稳,但奇怪的是,无论女孩怎么问路,司机就是不开口,只是不停地盯着后视镜里的女孩。突然间,女孩注意到,后座上那把红雨伞正在微微颤动……” 我听得一身冷汗,手心全是汗。那时候的恐怖故事没有太多特效,全靠文字的铺垫和声音的高低起伏。老鬼讲到这里,故意停顿了好久,只听见电流的“滋滋”声。“雨伞为什么颤动?”
我问。"因为,雨伞下面,坐着一个没穿衣服的人。"老鬼冷笑了一声,接着说。那个女孩猛地回头,发现红雨伞下空空如也,只有一滩暗红色的水渍,正在慢慢渗进真皮座椅里……"操!"阿豪猛地坐了起来,被子差点掉地上,"老鬼你大爷的,这他妈是什么鬼!" "嘘!
小点声,我赶紧按住他,因为老鬼正在讲故事呢,别打断他。老鬼似乎听到了阿豪的声音,从收音机里传来他的轻笑:“小伙子,别急,故事才刚刚开始呢。那辆车开到了一条荒无人烟的公路上,女孩想下车,却发现车门被锁死了。她拼命拍打车窗,那个戴墨镜的司机突然转过头,那张脸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巨大的嘴,从耳朵一直裂到下巴……”那天晚上,我们都缩在被窝里,听老鬼讲了一个又一个的鬼故事。
每个故事都像根针,扎得人心里发颤。阿豪嘴上喊着"假的假的",身子却不由自主往我这边缩,恨不得钻进我的被窝里。讲到一半天就快亮了,老鬼的声音渐渐软下来:"好了,故事讲完了。现在城市挺安全的,路灯亮堂堂的,谁也不会从下水道钻出来。"
晚安,各位听众。收音机里传来一声轻响,是老鬼关掉麦克风的声音。随后飘出一段凄凉的二胡曲,曲调断断续续,像是有人在深夜里哭泣。我和阿豪都松了口气,那种紧绷的恐惧感瞬间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困意。困得不行,明天还得上学呢。
”阿豪打了个哈欠,重新躺下。“睡吧,明天肯定来电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背。就在这时,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收音机里播放的二胡声,也不是窗外传来的蝉鸣,而是一种细微而缓慢的脚步声,哒、哒、哒,每一步都拖得很长,仿佛穿着厚底鞋在走,踏在水泥地上。我和阿豪同时瞪大了眼睛,紧紧盯着房门。
门缝下面,透进来一丝微弱的灯光。那个脚步声,在门口停住了。“谁?”阿豪颤抖着问了一句。没有人回答。
我听到一个熟悉又沙哑的声音,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:"小伙子,别急,故事才刚刚开始。"我和阿豪吓得不轻,阿豪直接从床上滚下来,抄起手电筒就往门口冲:"老鬼!你他妈是老鬼吗?"我紧跟着冲出去,手电筒的光束乱晃。门开了,走廊空荡荡的,只有那盏昏黄的路灯在闪烁。
邻居家的狗在叫,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哪里有什么老鬼?“看什么看?没见过停电啊?”我爸披着衣服,手里拿着个手电筒,一脸愕然地看着我们,“你们两个小兔崽子,大半夜不睡觉,跑走廊里喊什么?” 我和阿豪愣住了,互相看着对方,脸上全是冷汗。
难道是听错了?"爸,刚才……刚才有人说话。"阿豪结结巴巴地说。"谁?鬼啊?"
”我爸啐了一口,“少听那些鬼故事,早点睡觉去!” 我爸关上门走了。我和阿豪站在走廊里,谁也不敢回房间。过了好一会儿,阿豪才壮着胆子说:“要不……咱们再听听收音机?” 我们回到房间,重新打开收音机。
二胡的声音还在继续,但调子变了。从悲伤的曲调变成了欢快的节奏,仿佛过年一样热闹。“这是咋回事?”阿豪摸了摸头。我调了调收音机,发现原本在FM98.5的频道,现在播放的是一首很乡土的流行歌曲,歌词是“妹妹你坐船头,哥哥在岸上走”。
“老鬼换台了?”阿豪难以置信地低语。“也许……或许只是幻觉吧。”我自我安慰道。那天晚上,我们谁也不敢关灯,缩在被窝里,听着那首土得掉渣的流行歌,迷迷糊糊地入睡了。
我给你说真的天早上,电来了。风扇呼呼地转起来,窗外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那个恐怖的夜晚,仿佛只是一场噩梦。但是,事情并没有结束。
那天晚上,我和阿豪从学校出来,聊起昨晚的经历,大家都觉得我们听起来简直像疯了一样。放学回家时,我在家门口的电线杆上看到了一张寻人启事,照片上的人穿着黑色夹克,戴着墨镜,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。那张黑白照片上的人看起来很像我们提到的“老鬼”。启事上写着寻找失踪的“老鬼”,年龄不详,声音沙哑,特别喜欢在深夜讲鬼故事。最下面还留了一个电话号码,旁边还有句话:“如果你听到他的声音,千万别回头。”
看着照片,后背一阵发凉。那个电话号码,好像在哪里见过。昨天晚上停电的时候,我为了找电池,翻出了一叠旧报纸,报纸的夹缝里夹着一张寻人启事。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。那天晚上停电前,我确实翻过抽屉。
但问题是,如果老鬼真的失踪了,那昨晚在收音机里说话的到底是谁?我们对视了一眼,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。我们决定去查那个电话,结果一直打不通,永远是忙音。后来听老人们说,那个叫"老鬼"的人,其实是个夜班出租车司机。
那天下着大雨,他的车突然翻进了河里,从此再也没能上来。有人说,他在水里听到了二胡声,也有人说,他在水里看到了一把红雨伞。从那以后,那栋楼里的人,就再也没有听说过关于"老鬼"的电台节目。
只是,每到夏天,每到停电的夜晚,如果你把收音机调到FM 98.5,有时候还能听到那阵滋滋的电流声,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,低声说道: “夜深了,朋友们,该睡觉了。但是,如果你睡不着……” 然后,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