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那天,是深秋的傍晚,天色像被谁用灰蓝的毛笔蘸了水,慢慢晕开。我坐在老槐树下的小板凳上,手里捧着一本旧书,书皮已经发黄,边角卷了,像是被无数只手摩挲过,又像被风吹过多年。书名是《西游记》,可书页上没有插图,全是黑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纸上刻出来的。我爹说,这书不是普通的书。他说,这书是“耳听眼看”的,不是靠眼睛看,是靠耳朵听,靠眼睛看——你得用心去听,去想,去感受,书里的东西才会活过来。
“你相信吗?”我问他,他的眼神里带着点狡黠的神态,“小时候我也这么着,听书,看天,看云,看风。后来,我竟然真的在山上看见了孙悟空。”我那时还以为是在胡说八道,可那天晚上,我听见风里有声音。不是风,是人说话。我躺在床上,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,月光被云层压得很低。
一阵风从窗缝中吹过,门板发出“吱呀”的响声,我警觉地侧耳倾听,似乎有人在远处轻声说道:“老孙,你又在打瞌睡了?”声音既有点沙哑,又带着几分笑意,仿佛是从头顶飘下,又像是从远处传来。我猛地坐起身,心跳加速,急切地问道:“是谁?”
她大声说:"我就是你耳朵里听见的那个人。"她大声说,"你听,是不是?风里和云里都有我,你眼睛没看到,可你耳朵听见了。"我愣住了。我翻过身,盯着窗外,天还是黑的,云层厚重,像一块湿布盖在天上。
我突然发现,云层中透出一道金黄色的光芒,那光芒不是太阳的光,而是像熔化的铜液一般,又仿佛被谁点燃的火焰。我屏住呼吸,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光芒。那光芒在云层中游走,如同一条金色的蛇,又仿佛一只展翅腾空的鸟。它环绕着山头盘旋,掠过树梢飞舞,忽然间,那光芒停在半空中,化作一道人影。那人影披着火焰般的红披风,头戴金箍,手握金箍棒,脚下一踏,地面微微震动。我不由得吓了一跳,差点从床上跳起来。
“你……你就是孙悟空吗?”我声音颤抖着问。他点点头,声音轻得像耳语,却仿佛能穿透人心,“你用耳朵听见了,用眼睛看见了,所以你才能看到我。如果你闭上眼睛,或者只是看看书本,你是绝对看不见我的。”我突然明白了父亲常说的“耳听眼看”的道理。
原来,这书不是死的,它在等你去听,去想,去感受。那天晚上,我睡不着,就坐在窗边,看着天,听着风。风里,我听见了更多声音—— “猪八戒在偷吃人参果,被沙僧看见了,他慌得直跳脚。” “白骨精又来了,她化作村姑,骗了唐僧,可我早就看穿了。” “观音菩萨说,这路太难走,要靠心去走,靠眼去看,靠耳去听。
听着听着,我不禁笑了起来。仿佛能看到猪八戒在后山的桃树下,正津津有味地啃着一个红得发亮的果子,边吃边自言自语:“这果子真是太甜了,比蜜还甜,比酒还醉人。”抬头望去,天边的云彩已经从金黄转变为紫红,宛如燃烧着的晚霞。就在这时,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从云中飘过,手中握着一卷写有“心经”的书卷。她轻轻挥了挥手,周围的风停了,云也随之散去。
我就是观音菩萨。我轻声说,"就是观音菩萨。"孙悟空说:"对。"然后他解释道:"她不看眼睛,只看心。你要是能静下心来,她就显现出来。"
” 我忽然觉得,这世界,其实并不只是眼睛能看见的。我开始每天晚上,坐在窗边,听风,看云,听书。有一天,我听见风里说:“唐僧要过火焰山了。” 我抬头,天边的云裂开了一道口子,火红的山峰从云里冒出来,像一座燃烧的城堡。山脚下,有个人影在走,背着一个布包,脚步沉重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。
"那是唐僧。"我低声说。孙悟空说:"他走得很慢,因为每走一步都要反复思量,是否该回头、停下,还是相信。"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也总怕黑,怕一个人走夜路。
有时候,我会想,如果有人陪伴在侧,或许就不会感到那么害怕了。但现在我意识到,真正能陪伴我的,是内心的声音和眼睛捕捉到的光芒。后来,我开始写日记,不再记录每天吃了什么,而是记录听到了什么。比如,风中的雷声,听起来像是鼓点;雨滴落在瓦片上的声音,仿佛在低吟浅唱;还有老邻居在院子里的谈话,说“明天要下雨”,尽管抬头望天,云层未动,雨滴未落,但我知道,这些声音是真实存在的,它们就在那里,触手可及。
这天,我居然听到了"紧箍咒"。这声音不是风里传来的,而是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。一时间,我好像记起了小时候的事,那时候我经常在梦里听到一个声音,说"你要是不听话,我就让你头疼"。我吓了一跳,摸了摸头,感觉有点烫。"你感觉到吗?
孙悟空的声音再次响起。我回答:“是。”他说,“紧箍咒,是心灵的警钟。你越是害怕,它响得越厉害。”
当我试图逃避时,心中的困扰却愈发紧迫。但当我愿意倾听,它不再是束缚,而是变成了指引。闭上眼,我静听心跳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,以及远处的狗吠,内心深处的疑问浮现:“我又是在逃避吗?”那一刻,我突然释然地笑了。
其实,西游早就不只是书里的故事了。它藏在风里,藏在云里,也藏在我每一次呼吸中。后来我搬到了城外的山脚下,租了间小屋,屋前有棵老槐树,树下摆着个小石桌。每天傍晚我都会坐在那里,听风声,看云卷云舒,看天边的晚霞。有次我听见风里传来话:"孙悟空要回花果山了。"我抬头看去,云层突然裂开,一道金光从天而降,宛如流星划过,又似火焰倾泻,直直落在我家院子中央。
我冲出去,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院子里,披着红披风,手握金箍棒,脸上带着笑。“你终于来了。”我说。他点点头,说:“我等你很久了。你耳朵听见了,眼睛看到了,所以你才看见我。
我愣住了。他突然笑起来,说:"其实,早就料到你会来,因为你一直在坚持听、看、相信。"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世界不只有眼睛能看到的。风里有声音,云里有光,心里有人。
后来,我写了一本叫《耳听眼看的故事书》的小书。书里没有插图,只有声音的描述和我每天晚上听来的那些话。我把书放在老槐树下,写着:"如果你也听见了风里的声音,也看见了云里的光,欢迎来坐坐,听听、看看。" 有一天,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跑来问:"叔叔,你真的看见了孙悟空吗?" 我点点头,说:"我听见了,看见了,心里也动了。"
她笑了,说:"我今天在语文课上读《西游记》,老师说孙悟空是虚构的,可我一闭上眼,就听见他说话。" 我望着她,突然想到,这本书或许不是为了教人知识,而是让人相信——相信风里有声音,相信云里有光,相信你的眼睛,其实比你想象的更会看。后来我常坐在老槐树下,听风,看云,听书。有时风里会传来一句:"你又在听了吗?"
抬头望去,云层间仿佛游动着一条金色的巨蛇。我轻轻点头,说:"我听见了,我看见了,我还在听。"这一刻,我知道,西游,原来从未离别。它只是藏在风里,藏在云里,藏在耳语里,藏在心里。只要你愿意倾听,愿意看护,愿意相信,它就会回到你身边。
——就像那天,我次听见孙悟空说话时,我听见的,不是声音,是心跳。是风,是光,是心在跳。说起来有意思,后来我再翻开那本旧《西游记》,书页上,忽然多了一行小字,是用墨水写的,像谁悄悄加进去的: “真正的西游,不在路上,而在你听见它的时候。” 我笑了,把书合上,轻轻放在窗台。窗外,云海翻涌,夕阳正沉。
我听见风说:“老孙,你又在打瞌睡了?” 我抬头,看着天边的光,轻轻说: “不,我醒着。我听见了,我看见了,我还在听。” 风轻轻吹过,像在笑。——故事,就这样,悄悄地,活在了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