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鸢第四章·纸鸢断线时,风起云涌处

说起来有意思,风筝这东西,总是悬在半空,想落不落。民国十七年的秋天,风大得很,吹得卢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哐当作响,像是在替谁叹气。卢府的后花园里,几株老银杏树叶子黄得透亮,风一过,便如金色的蝴蝶般扑簌簌地往下掉,铺满了青石板路。卢文笙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,手里摆弄着一只半成品的鸢。他今年刚满十八岁,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虽然有些旧了,但洗得发白,透着一股子书卷气,只是眉宇间那股子年轻气盛还没完全褪去,偶尔露出一丝迷茫。

福伯您看看,这鸢骨子确实太硬了,风一吹,怕是飞不起来。他手忙脚乱地端着紫砂壶站在一旁,又看了看少爷手中的活计,眉头一皱。卢文笙也没抬头,只是手里的细竹篾轻轻一折,"咔嚓"一声脆响。

太软了,风一吹就散了,这明显是给小孩子玩的啊。他这话听着有点倔强,可手里的动作却顿了顿。其实他心里也明白,这鸢鸟虽然做得精细,但骨架确实有些硬。就像这世道,就像这卢家。正说着,花园的月亮门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伴随着淡淡的栀子花香。

卢文笙手中的竹篾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。仁桢来了。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旗袍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手里提着个精致的食盒。这姑娘长着一张白净的脸,眉眼间却透着股说不清的坚韧,像是深山里的兰草,不争不抢,却自有其力量。"文笙哥。"

”仁桢唤了一声,声音清脆,像玉石撞击。卢文笙慌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有些局促地笑了笑:“你怎么来了?父亲知道吗?” “福伯说你在这里,我就来了。”仁桢放下食盒,目光落在地上的竹篾上,“这是在做风筝?

卢文笙弯下腰,捡起一根竹篾,想要把它弄弯一些,可竹子硬得动不了。“父亲一辈子忙碌,手里拿着枪,心里头可能真希望能放松一下吧。”仁桢看着文笙努力的样子,笑了,眼角笑出了两道好看的弧线。“文笙,你还是那么固执。放风筝的线太紧,风筝飞不高;线太松,风筝又飞不下来。”

这中间的分寸,拿捏起来最难。卢文笙抬头望着仁桢。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,光影斑驳。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姑娘比满园的黄叶还要生动。“仁桢,你说这鸢能飞多高?”

卢文笙问道。仁桢没有直接回答,她走到食盒前,打开盖子,里面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,还有一壶刚沏好的雨前龙井。“风大的时候,鸢鸟能飞得更高。但风大的时候,线也更容易断。” 卢文笙心头一震,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。

他最近发现父亲卢翼舟总是眉头紧锁,心里记挂着外面那些军阀混战、革命党人起义的消息。卢家在商界和政界都有深厚的根基,这不就是卢家的地盘吗?这时,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,紧接着就有几个穿军装的大汉闯进了花园。

“卢老爷在吗?卢老爷在吗?” 卢文笙脸色一变,下意识地挡在仁桢身前。仁桢却很镇定,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个大汉,手里还拿着一块帕子,轻轻擦拭着茶杯。卢翼舟匆匆忙忙地从正厅走出来,手里还攥着一份电报,脸色铁青。

看到卢文笙和仁桢,他愣了下,随即挥手示意大汉们退下。"少爷,仁桢姑娘。"卢翼舟喘了口气,目光在儿子和仁桢身上停留了片刻,神色复杂地说:"我有急事要出门,家里的事你多费心。" "父亲,外面不太平,您一个人……"卢文笙急道。"别说了。"

卢翼舟突然提高了声音,随即又压低了,带着疲惫的语气说道:“外面的事情,你年轻人还不明白。这把椅子,不管谁坐,都不会安稳。我走了,家里的局面或许能稍微好一些。”说完,他转身离去,背影显得格外佝偻和苍老。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,卢文笙心中充满了说不出的沉重,仿佛有一团棉花堵在心口。

仁桢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,轻声说:"走吧,我们去做风筝。" 两人回到廊下,继续之前未完成的工作。这一次仁桢没说话,只是安静地帮卢文笙糊纸。她的手指修长,指尖微凉,动作却格外稳当。浆糊涂得均匀,纸张贴得平整。

“仁桢,”卢文笙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低沉,“你怕吗?” 仁桢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马上继续贴纸。“怕什么?怕风大?” “怕这线断了。

卢文笙凝视着手中那已经完成的大鹰风筝,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迷茫。“父亲说,卢家的根基深厚,不会轻易动摇。可我总觉得,这根基下隐藏着某种不稳定的因素。”仁桢抬起头,认真地望着卢文笙,轻声说道:“文笙哥,风筝线断了,它会掉下来,但掉下来并不意味着风筝就坏了。它只是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。”

也许,它会落在草地上,晒晒太阳;也许,它会飞到更远的地方,看不一样的风景。” “不一样的风景……”卢文笙喃喃自语。“对。”仁桢笑了笑,“只要鸢还在飞,线断了,它终究会找到新的线。” 就在这时,一阵狂风平地而起,卷起满地的落叶。

那只糊好的大风筝被风吹得东摇西晃,卢文笙手快地抓稳了骨架。抬头望去,天边乌云密布着,原本晴朗的秋日瞬间阴沉下来,"要变天了"。仁桢皱起眉头,轻声说:"文笙哥,我们放鸢吧,趁着现在风还大。"

卢文笙拿起线轴,仁桢手持风筝,两人来到花园的开阔空地。卢文笙一声令下:“我放,你来跑吧。”

仁桢点点头,后退几步,紧握着风筝骨架。"放!"卢文笙松开手,仁桢迎着风奋力一掷。风筝缓缓升空,逐渐升高,飞行愈发平稳。它展开双翼,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格外醒目。那是一只绢面糊制的鹰,画工精细,眼神锐利,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云霄。

卢文笙手中的线轴飞速转动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他仰着头,看着那只鹰,感觉心跳都漏出来了。这不就是自由的感觉吗?这不就是飞翔的感觉吗?仁桢站在不远处,仰望着天空,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。

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,有几缕发丝贴在了她的脸颊上,但她却没有理会,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天空中的那只鹰。忽然,天边一道闪电划过,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。“不好,看来雨要来了!”仁桢喊道。卢文笙急忙想要收线,但风力太强,线轴转动得飞快,勒得他的手指生疼。

大鹰风筝在风中剧烈颤抖,仿佛随时会折断翅膀。仁桢急切地喊道:"文笙哥,快收线!"卢文笙咬着牙,拼命收线,脸涨得通红,青筋暴起。

可是,风像是故意跟我们作对似的,风筝越飞越高,线也绷得紧紧的。就在这个时候,"崩"的一声!那根紧绷的线再也撑不住了,断开了。那只大鹰风筝猛地一抖,失去了控制,就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,摇摇晃晃地飞向远方的天空,最后消失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中。花园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
卢文笙站在雨中,手里握着断了的线轴,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,迟迟不开口。仁桢也愣住了,她呆呆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世界,心里泛起一阵失落,随即又释然地笑了笑。“断了。”卢文笙轻声说,“断了。”

仁桢又说了一遍,"飞走了。" 卢文笙问:"它还能回来吗?" 仁桢转过身来看看卢文笙,眼神清澈坚定:"文笙哥,飞鸟走了不代表它就消失了,它在天上,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风景。"

卢文笙低头看着手中的线轴,那根线已经断了。就像卢家这几十年的安稳日子,此刻裂开了一道缝。他忽然抬起头,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:"仁桢,这风筝线,我以后会重新放。" 仁桢笑着上前,轻轻帮他整理了衣领:"好,我等你。"

” 天空中终于落下了大雨点,噼里啪啦地打在青石板上。花园里充满了雨水的味道,那是泥土和青草的清香。卢文笙握着仁桢的手,感受着那份温暖。他知道,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风雨飘摇,无论卢家的命运如何变幻莫测,只要这根线还在,只要有人愿意等,风筝终究会飞回来的。雨越下越大,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

那只断了线的大鹰,已经消失在风雨中,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天空,和两个紧紧相依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