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春天的雨下得特别绵长,我至今记得老张头蹲在地窖口的背影。他手里攥着半截发黑的藤蔓,雨水顺着皱纹淌成细流,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浸得透湿。"你瞧这树耳,比去年又矮了三寸。"他对着我嘟囔,声音里掺着某种我听不懂的叹息。地窖的霉味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,我摸着墙角的青苔,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被暴雨冲垮的夜晚。
那时我刚接手这片老果园,突然下起了暴雨,老张头光着脚丫子在里面找,像是在翻找什么稀有的宝物。他布满老茧的手正死死攥着半截树耳,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"这是老槐树的耳朵,得用竹筒收着养。"他说这话时,眼底闪着和树耳相似的琥珀色光。我蹲在地窖里,看着他把刚采的树耳码在竹匾上。
这些菌菇像被雨水泡发的云朵,伞盖边缘泛着珍珠母的光泽。"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?"他突然开口,手指戳着最中间那朵最大的树耳,"那场雪下得比棉花还厚,你非说树耳能活过冬天。" 我忍不住笑出声。那年我确实傻乎乎地在树下搭了个草棚,把树耳裹在棉被里,结果雪化了后,菌菇反而长出了细小的绒毛。
老张头气得直跺脚,手都青了,悄悄往我怀里塞了一大把干树耳。他正要说什么,突然响动把他说得clusen了,这才发现地窖深处的木桶渗出红红的汁液。他叹了口气,叹息声像雨一样绵长,"这是土豆。"他揭开木桶盖子,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青涩的苦味扑面而来。
那些土豆像沉睡的山丘,表皮还带着未干的水珠。我突然想起某个被遗忘的黄昏,老张头蹲在田埂边,用竹片撬开一株土豆,露出里面泛着微光的芽。"你看看这芽。"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嫩芽,"像不像树耳的伞盖?"我这才注意到土豆的芽尖泛着淡淡的金黄,像是被阳光吻过的树耳。
老张头突然站起身,桶里的水声哗啦啦响,"走,带我去看看那片新地。"我们沿着泥巴路往山腰走,老张头的布鞋陷进泥巴里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他突然停下脚步,指着远处的一片新翻的土垄,说:"你瞧这地,像不像树耳的褶皱?"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那些新翻的泥土果然像极了树耳表面的纹路,湿润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土豆,是去年你种的。
"怎么又种树了?"我指着那些干裂的土垄,指着那些干裂的土垄。老张头的笑声混着山风,飘飘荡荡地传来:"你记得那场暴雨吗?"他弯下腰,从土垄里抓起一把泥土,指缝间漏出的土粒,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。暴雨冲走了一切作物,但树耳的根还像当年一样,倔强地挺立着。"他摊开手掌,几粒黑乎乎的菌孢子,像几颗小黑豆,轻轻地落在他的手掌上。
记得有一个被遗忘的夜晚,我在地窖里整理菌菇,老张头突然端着一碗热汤进来,说:“尝尝,这是用树耳和土豆煮的。”汤面上漂浮着细小的金色泡沫,就像树耳的绒毛。当我喝下第一口时,喉咙突然感到一阵紧缩,仿佛吞下了整个潮湿的雨季。
"你之前说过这汤能治咳嗽。"我望着远处的山峦,"可你明明知道我咳得厉害。"老张头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:"你这孩子,总想着把所有事都藏起来。"他忽然蹲下身,手指轻轻拨弄着泥土,"你看,土豆的根在地下,树耳的菌丝在土里,它们都在寻找彼此。"山风掠过树梢,远处传来鸟鸣。
我看见一个老张头,背有点弯。他正拿着锄头,在一块新长出来的土豆上用竹片撬开。里面有个泛着微光的芽,他好像在说,这芽快该长成树耳了。夕阳西下,我们提着竹篓往家走。
老张头的影子在暮色中拉得很长,像极了树耳的伞盖。我突然想起那个被暴雨冲垮的夜晚,老张头在泥水里翻找菌菇的身影,还有他怀里抱着的那半袋干树耳。此刻夕阳的余晖洒在竹篓上,那些新采的树耳和土豆在暮色中泛着温暖的光,仿佛整个山林都在微微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