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酸辣味儿,就像一把钩子,能勾出老街深处的魂。记忆里的老街,总是被这种味道笼罩。那是夏天特有的味道,也是老陈记酱园里飘出来的。那时候我还在读高中,放学回家的路上,只要闻到这股味儿,肚子里的馋虫就开始打鼓。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午后,雨还没下透,空气里闷得让人透不过气。
我站在自家酱园门口,手里拿着一张被汗水浸湿的转让合同,心里乱糟糟的。隔壁的王胖子正蹲在门槛上抽烟,看到我,眼睛一亮,嘿嘿一笑:“强伢子,这铺子真的要卖了?这可是陈家几代人传下来的啊。” 我没搭理他,随手把烟头丢在地上,用脚尖用力一踩。心里想的是,现在这个年代,谁还指望这些坛坛罐罐能过日子呢?
我要去城里做生意,这铺子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把它变现了,好歹能周转一下。就在准备转身进屋收拾东西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。回头一看,是老陈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,手里提着个老式竹编的鸟笼子,那鸟笼子看起来比我还老。
老陈是我爷爷的拜把兄弟,也就是我口中的陈叔。他这人,平时看着吊儿郎当,其实心里比谁都亮堂。“陈叔,这铺子我要出手了。”我把合同往柜台上一拍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,“房东催得紧,我也没办法。” 老陈眯着眼睛,把鸟笼子往胳膊底下一夹,慢悠悠地走到柜台前,拿起那张合同翻了翻。
他的手指粗糙得厉害,指甲缝里还留着一抹洗不掉的黑渍,这都是常年跟酱菜打交道的痕迹。"出手?卖给谁?"老陈问道,语气平平淡淡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"卖给那个开超市的刘老板,出价不低。"
”我随口胡诌了个理由,其实我根本没想好卖给谁,我就是想走,走得远远的,不想再被这老街的规矩束缚着。老陈听完,突然笑了。那笑声有点沙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口沙子。他把合同扔回柜台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“刘老板?
那家伙心眼比针尖还小。老陈摇摇头,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把秤。秤杆是红木的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星点,被磨得发亮。秤砣是块铁疙瘩,缠着几圈麻绳。这把秤我小时候就见过,爷爷生前最爱用的就是它。
哥哥,你过来一下。老陈叔叔,你招手。我实在没耐烦了,就走过去了一下。催着我去?这铺子空着也是空着,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
”老陈把秤往我面前一递,“你给我称称,这铺子的分量有多重。” 我愣了一下,看着那把秤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。我抓起秤砣,挂到秤钩上,随便抓了一把花生米扔进去。秤杆“噌”地一下翘了起来,直直地指着刻度。“看清楚了,十五斤。
”我冷冷地说,“这就是这铺子的分量,值不了几个钱。” 老陈没说话,只是伸手把秤砣往回挪了挪,又挪了挪。他的手很稳,秤杆在他的手里就像是有生命一样,慢慢悠悠地降下来,了稳稳地停在了一个刻度上。“这把花生米,你卖多少钱?”老陈问。
“超市里卖八块一斤,我给你算便宜点,一百块。” 老陈摇摇头,从旁边的缸里舀了一勺酱,抹在手指上,放进嘴里尝了尝。他的表情很严肃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,又像是在分辨什么细微的杂质。“这酱,发酵了三年了,火候刚好,辣味儿透进去了,但又不烧心。”老陈咽下酱,看着我,“强伢子,你尝尝。
” 我拗不过他,就着勺子吃了一口。那一瞬间,酸、辣、咸、甜在嘴里炸开,一股热流直冲脑门,连眼泪都快出来了。这就是老陈记的独门秘方,别家做不出来。“好吃吧?”老陈得意地笑了,“这味道,是你爷爷花了二十年时间调出来的。
我爷爷生前曾经跟我说,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讲良心、讲规矩,这秤杆子就是良心的象征。"陈叔笑着摇摇头说:"现在都什么年代了,谁还讲究这些老一套的规矩?"我不耐烦地打断他:"讲良心能当饭吃吗?讲规矩能赚钱吗?现在都什么年代了,做生意讲究的是速度和效率,不是那些过时的规矩!"
我追求的是效率和利润。老陈的脸色沉了下来,重重地把鸟笼子摔在了地上,‘哐当’一声响。“效率和利润?”
”老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带着一股子湖南人的火辣劲儿,“你个细伢子,读书读傻了吧!这老街上的规矩,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刻在骨头里的!你爷爷当年就是因为多给街坊邻居多放了一勺酱,赔了半个月的钱,但他赢得了整个老街的人心。这人心,比黄金还贵重!” 我被他吼得有些发懵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我万万没想到老陈会这么激动。"陈叔,你别说了。"我火气上来了,"这铺子本来就是我想卖就卖的,用得着你来教训我?" "卖?你敢卖!"
”老陈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他的力气大得吓人,像铁钳一样。我挣扎了一下,没挣脱开。老陈松开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他的呼吸有些急促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“强伢子,你看看这秤杆。
"老陈指着那把秤,说:'这秤上刻着十六两,一两就是一份份量。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,称东西的时候,心里得想着人。称的不只是东西,更是良心。你要把铺子卖了,就是把这份良心卖了。以后你就算赚再多钱,心里也会空落落的,晚上睡觉都不踏实。'"
我看着那把秤,秤杆在阳光下泛着红木的光泽,上面的星点闪闪发亮。我记得小时候,爷爷抱着我教我认秤上的星点。爷爷说,"强子,记住了,这秤杆上的星,一颗星代表一颗心。做人要像秤一样,心正了秤才平。"那时候我还挺纳闷,觉得爷爷总是啰嗦。
老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让我突然觉得他说得对。我还在犹豫着房东那边的事。老陈叹了口气,蹲下身把鸟笼抱在怀里,像是在哄个孩子。他说房东那边有他,这铺子是他看着长大的,也算是半个主人。
只要我还在,谁也别想动这铺子。”老陈抬起头,直视着我,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。“你先回去,把合同撕了。今晚,我请你吃火锅。”我愣住了,盯着老陈,半天才回过神来。“怎么回事?”
“你不信我吗?”老陈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。“我相信,我相信。”我赶紧把合同收好,“陈叔,谢谢您。” 当天晚上,老陈带我去他家楼下的火锅店。
红油锅底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辣椒和花椒在锅里翻滚,香气扑鼻。老陈点了满满一桌子菜,还特意点了一盘他自己做的酸萝卜。我们边吃边聊,聊小时候的趣事,聊爷爷的往事。老陈说,爷爷其实是个很倔的人,为了守住这铺子的规矩,跟隔壁的杂货铺打过架,跟收保护费的流氓斗过智。他一辈子没赚大钱,但老街上的每家每户都敬重他。
吃到一半,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放在桌子上。“这是什么?”我随口问。“这是你爷爷留下的账本。”老陈回答道,“上面详细记录了这些年给街坊邻居送酱的事情。”
“你看。”我翻开账本,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日期和名字,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,但仍能辨认。“一九八五年三月五日,给李寡妇送了两坛酱,没收钱。”“一九八八年七月十二日,给张医生送了一坛酱,说是用来治风湿的。”
“2002年腊月二十,给下岗的王胖子送去三坛酱,帮他过个年。”看着这些记录,我的眼眶湿润了。这铺子远远不止是个做生意的地方,它更是个传递温暖的地方。爷爷用他的方式,默默帮助着身边的人;而老陈,则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份温暖。
陈叔好,我决定了,我不再卖了。老陈愣了一下,露出欣慰的笑容,说真的。他举杯碰酒,说真的。
老陈一口气喝了一大杯酒,辣得他直吸凉气,边哈气边说道:“只要你不卖,这老秤杆就还在。这老街的魂魄也还在。”从那以后,我就留在了老街。我接手了酱园,开始学习做酱。刚开始的时候,我感觉既枯燥又麻烦。
每天都要早起去挑水,守着酱缸盯着火候,一遍遍地尝味道。有时候累得腰酸背痛,难免会抱怨,也会想,为什么非要这样折腾自己?但每当看到老陈握着那把老秤给街坊邻居称酱,或是看到他们接过酱时脸上露出的笑容,就觉得这一切都值得。
老陈教我,做酱菜就像做人,得耐得住寂寞,守得住初心。他说,酱菜坛子就像人的心,需要密封得当,慢慢发酵,才能散发出最醇厚的味道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的手艺越来越精进,老陈记酱园的名声也逐渐在街坊邻里间传开,连城里的人都来品尝。我也学会了老陈那些地道的方言,那些挂在嘴边的口头禅。
我轻轻扶住他,示意强伢子过来。老陈招了招手,我凑近听他说话,尽管声音很轻,我却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强伢子,这把秤,该交给你了。” 我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已经干枯得像树皮一样,但掌心还是热的。“陈叔,我不行,我手抖。” “你行!你比我行!
老陈眼睛一瞪,语气中带着赞许:“你脑子真灵活,有新点子。这条老街的传统不能丢,但得与时俱进。把酱菜做成礼盒,让城里人也能品尝到这老味道,这是个好主意。老秤杆得传下去,得传给那些真正懂得它的人。”我含泪点了点头。
老陈走的那天,下了一场大雪。老街上的每个人都来了,大家默默地站在雪地里,送别这位守护了老街半辈子的老人。我站在老陈的灵堂前,手里紧紧握着那把老秤。秤杆冰凉,但我的心里却燃着一团火。我按照老陈的遗愿,把酱园扩大了,做成了品牌。
我特意保留了这只老秤,挂在最显眼的位置。每次有顾客来买酱,我都会用这只老秤来给他们称重。每次称量时,我都会想起老陈说过的一句话:"心正则秤准。"前几天,我又见到了王胖子。他现在开了间小超市,生意做得相当红火。
我看到他,他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"强伢子,你们家的酱又涨价了?"王胖子大声嚷嚷着,手里还拿着两瓶酱。"这价钱,还是那个价儿。"
我笑了笑回应。王胖子拍了拍我的肩膀,感慨道:"还是你们老陈家的人实在,不像有些人,赚了钱就忘了本。"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我心里五味杂陈。我知道,老陈虽然走了,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。
那把老秤,还在;那份良心,还在;那份对老街的热爱,还在。我转身回到店里,拿起抹布,把柜台擦得干干净净。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照在老秤上,泛着温暖的光泽。我拿起一个酱菜坛子,轻轻摇晃了一下,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这声音,就像老陈的笑声,回荡在我的耳边。
“还可以。”我轻声回应。随后,我拿起手机,拨通了快递员的电话。“喂,是快递公司吗?我要发五十箱酱菜,地址是……” 电话那头,我感觉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脸上,暖暖的。
我知道,这就是生活,这就是传承。只要这把秤还在,这老街的江湖,就永远不会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