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缝隙里的灰尘与光!

老街的尽头有一家店,门口挂着的铜铃总是沉默着,只有风大的时候才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推开门进去,说真的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了陈旧木头、润滑油和某种干燥香料的味道,这种味道像是一层厚厚的毯子,瞬间把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几米之外。店里很暗,只有几束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,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滚,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。林宇坐在工作台前,手里捏着一把极细的镊子,正全神贯注地摆弄着一块停摆了半个世纪的怀表。他的手指修长,指尖因为常年接触金属而带着一点淡淡的凉意。

林宇是个话很少的人,或者说,他习惯把所有的话都藏在齿轮的咬合声中。对于他来说,时间不是流逝的,而是可以被拆解、被重组、被修好的实体。“我说,你这店里的空气是不是太干燥了点?”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,打破了店里那种令人安心的寂静。紧接着,门被“砰”地一声推开,顾言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,手里还举着那个看起来就沉得要死的单反相机。

林宇头也不抬,镊子也没动一下,淡淡地说:"关门。"

"哎哟,林师傅,别这么冷淡嘛。"顾言熟稔地绕过堆满零件的箱子,径直走到林宇对面的旧沙发坐下,把相机放在茶几上,发出一声闷响,"我这不是觉得最近阴天太多,光线不好,想找个地方取点景嘛。我看你这儿,光影效果绝了。"

林宇终于停下手中的活,抬起头,眉头微皱:"这是修表店,不是摄影棚。"

"那可是我的零件箱,可不是你的道具架。"

顾言耸了耸肩,脸上挂着那种让林宇看了就想翻白眼的笑容,"我是来给你送栗子的。"

他从羽绒服口袋掏出一个纸袋,放在林宇油污斑斑的工作台上。纸袋热乎乎的,冒着丝丝热气,里面是刚出锅的糖炒栗子,甜腻的香气瞬间压过了机油味。

林宇盯着那袋栗子,喉咙微微一缩,似乎有些为难。他平时做饭洗衣服都一窍不通,甚至点外卖时还会常出错,但偏偏对这些接地气的食物情有独钟。顾言每次来,总能带来些稀奇古怪的食物。林宇拿起镊子,又放回绒布垫上,试图把栗子袋推回去,嘴里还说着:“我不吃甜的。”

“谁说让你吃了?我是看你这屋里太冷清,像个停尸房似的。”顾言一边说着,一边熟练地剥开一颗栗子,递到林宇嘴边,“来一口?刚炒好的,热乎着呢。” 林宇看着那颗褐色的栗子,又看了看顾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。

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,眼尾微微上挑,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弯新月。顾言是位摄影师,给时尚杂志拍大片是他的专长。他有个出了名的外号叫"粘人精",总喜欢找林宇的碴。"我不饿。"林宇头一甩,声音有些生硬。"别装了,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就听见你肚子叫了。"

顾言不死心,把栗子塞进林宇手里,"拿着吧,就当是借你店里的光,收点租金。" 林宇握着栗子,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。他沉默了几秒,最终接过了袋子,小声说了句"谢谢"。顾言笑出细纹,拿起相机咔嚓拍了一张。

林师傅,你专注的时候真帅。那种与世隔绝的感觉,特别迷人。别拍了。你要是没事就出去。我不走啊。

顾言放下相机,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上,懒洋洋地说:"今天这雨下得大,我没带伞,回不去。就在这儿充个电,顺便帮你把这表修完。" 林宇叹了口气,重新拿起镊子。他清楚跟顾言讲道理没用,这家伙就像一团甩不掉的火,总爱闯进他安静的世界,留下些许温度。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,店里又恢复了那种奇异的平静。

顾言沉默了,只是偶尔翻翻杂志,或者把玩着手中的相机。林宇则完全沉浸在修理怀表的过程中,每一个细微的调整都让他感到无比满足。那是一块特别的怀表,表盖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,是民国时期的老物件。它的主人是一位老太太,说这块表陪伴了她大半辈子,走时很慢,仿佛在刻意拖延时间。

” “”林宇没有抬头。“你说,时间到底是什么?”顾言突然问了一句。林宇停顿了一下,手中的镊子轻轻拨弄着一根游丝:“时间是物质的运动。对于表来说,它是齿轮的转动;对于人来说,它是心跳和呼吸。

“不对。”顾言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里透着几分认真,“我觉得时间是一种感觉。就像你在专注地修表,外面下着暴雨,你却感觉不到冷。那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” 林宇愣住了,目光停留在手中的怀表上。

他确实有过这种感觉。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些精密的机械结构时,他的世界就只剩下眼前这一方寸之地。所有的烦恼、压力、孤独,都在那一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“也许你说得对。”林宇轻声说。

“所以,你要珍惜这种感觉。”顾言凑近了一些,呼吸轻轻打在林宇的耳畔,“别总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。偶尔……跟我出去走走?” 林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撞到了身后的椅子。

“‘林宇。’”林宇转过身,手紧握成拳,眼神慌乱地在周围张望。顾言的目光在林宇身上停留,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嬉皮笑脸,反而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邃。他伸手想要触碰林宇的脸,却在即将碰到时又缩了回来。

就在这时,窗外突然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,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。店里的灯光闪烁了几下,然后彻底熄灭。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。“啊!”林宇惊呼一声,手里的镊子掉在了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"别怕。"顾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带着一种奇怪的镇定,"停电了。"

林宇手忙脚乱地站起来,想往柜台那边跑,"我……我去找手电筒。"

"别动。"

”顾言叫住了他。黑暗中,林宇感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。那只手很大,掌心温热有力,紧紧地扣着他的脉搏。“别乱跑,地上全是零件,摔坏了你赔不起。”顾言的声音就在他耳边,近得能感觉到他的气息。

林宇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。他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顾言身上若有若无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点渗进来,让他整个人都烫得发慌。"林宇。"那声音比早春的风还轻。"……"他喉咙发紧,连声调都变了。"你这副样子,还挺可爱的。"

顾言轻声说。林宇的脸一下子红了,连耳根都发烫。他想把手抽回来,但顾言抓得很紧,反而把他往自己身边带。在黑暗中,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。林宇能闻到顾言身上若有若无的烟味和洗衣液的清香味,这是他前所未闻的味道。

顾言,你……"林宇的声音有些发抖。顾言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,轻声说:"别说话,就一会儿。"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
雨声淅淅沥沥,雷声隐隐约约,仿佛都离得很远。林宇闭上眼,任由自己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温柔里。他感受到顾言的手指轻轻掠过脸颊,滑到下巴,托起他的下颌,迫使他抬头。黑暗中,林宇看见了顾言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映着微弱的月光,也映着他慌乱的脸。

“林宇,我喜欢你。”顾言的声音很轻,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千层浪。林宇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从未想过顾言会这么说,更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话。他想要回应,却发现自己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顾言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,轻轻叹了口气,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,但并没有放开他的手腕。“算了,我不逼你。”顾言的声音有些落寞,“等你修完这块表再说吧。” 说完,他松开了手,转身向门口走去。“顾言!

林宇下意识喊了一声。顾言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:"怎么了?" 林宇望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背影,内心涌起一股冲动。他想追上去,想告诉他自己也喜欢他。可理智又提醒他,这太突然了,太快了。

林宇低着头,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,轻声说道: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顾言沉默了一会儿,随后轻声笑道:“好,那你早点睡。”门缓缓关上,夜晚的静谧随之降临。

店里重新陷入了黑暗和寂静。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下,敲打着玻璃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林宇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弹。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顾言手掌的温度,那股热度仿佛烙印一样,烫得他心口发疼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走到柜台旁,打开手电筒,借着微弱的光线,捡起那把掉在地上的镊子。

他重新回到工作台前,手握那块怀表,却怎么也使不动里面的齿轮,仿佛它们真的生了锈。时间仿佛也停滞了。林宇凝视着表盘上模糊的刻字,泪水不自觉地滑落,滴在冰冷的表盘上,晕开一片水渍。……现在的科技还真是厉害啊,转眼间天就亮了,雨也停了。

阳光重新照进店里,空气里漂浮的尘埃开始缓缓飘动。林宇眼睛布满血丝,显然一夜未眠。他推开店门,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。目光落在门口那个陌生的纸盒上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那是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,上面系着一条红色丝带,上面还挂着一张小卡片。卡片上写着一行清秀的字迹:“给你的时间,快一点。”林宇的手有些颤抖,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。盒子里躺着一枚崭新的怀表,表盘上刻着一行细小的字:“致我最喜欢的慢时光。”林宇轻轻拿起怀表,贴在耳边。

这一次,他听到了清晰而有节奏的滴答声。仿佛在耳边敲击,一下又一下,既像是时间的流逝,又像是自己的心跳声。他拿起手机,翻到顾言的号码,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好久,最终还是轻轻点下了拨号键。电话只响了两声,就传来对方的声音。

林宇?醒了?”顾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,但依然带着标志性的笑意。“顾言。”林宇深吸一口气,声音有些沙哑,“谢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?”

“谢谢你……把时间还给我。”

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后,顾言轻笑着说:

“傻瓜,时间一直都在啊。只要你愿意,我随时都在。”

林宇望着窗外的阳光,嘴角扬起了一丝久违的微笑。

他拿起那块怀表,紧紧地握在手里,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