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清晨的阳光像一勺温热的蜂蜜,顺着厨房的玻璃窗淌进来。我蹲在案板前揉面团,手指被面粉糊得发白,却突然听见母亲在客厅摔碎了茶杯。我慌忙冲过去,看见她正把一叠旧照片往地上扔,那些泛黄的相纸像枯叶般散落一地。"你看看你看看!"她抓起一张照片对着我吼,照片上是二十岁的我,穿着碎花裙站在老槐树下,背后是父亲刚盖好的小楼。
"当年你非要去考美院,我还跟你说你这孩子不识好歹,非要当个画匠似的。"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揉皱的纸团,"现在你丈夫在市里开了画廊,你倒好,天天往画室跑,孩子都顾不上带。"
我手心攥着围裙角,手指都快掐进肉里了,喉咙像堵了团棉花似的。我爸临终前还交代我照顾好我妈,可她现在倒好,把我当成了她人生里的棋子。我盯着她泛红的眼尾,突然想起上周三那个雨夜——我抱着画具赶去画廊,无意间撞见她偷偷把奶粉倒进垃圾桶,还说要"省下钱给孙子买学区房"。
"妈,我今天要回画室。"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清晨的雾气。"你给我站住!"她突然发火,手里的塑料盆"砰"地一声砸在了地上。我这才发现,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,和我二十岁的时候穿的一模一样。
阳光透过她微微颤抖的手指,在瓷砖上洒下斑驳的光影,宛如铺满了一地的金箔。傍晚时分,我站在画廊的玻璃门前,凝视着自己画作《母亲的影子》在灯光下熠熠生辉。画中女人的轮廓在阴影中扭曲,显得格外脆弱,仿佛一触即碎。画廊老板老周走了过来,轻声问道:“小茹,这幅画你想卖吗?”我轻轻摇头,手指不由自主地沿着画框边缘滑动。
手机突然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消息:"你爸的骨灰盒在你家阳台,别怪我。"我望着窗外飘落的槐花,突然想起父亲临终时攥着我的手说:"你妈年轻时最爱画花,现在她只想看见你画的花。" 深夜的画室里,我打开调色盘,钴蓝和赭石在瓷盘里晕染出深浅不一的漩涡。母亲的影子在墙角摇晃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我突然抓起画笔,在画布上泼洒出大片的紫色,那些颜料顺着画布流淌,最终凝固成一片星空。
清晨时分,我抱着画框来到老宅。母亲蹲在院子里给阳台的盆栽浇水,晨露打湿了她的碎花裙。"你爸的骨灰盒……"她轻声说,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槐花。"我把它埋在了后院的槐树下。"我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指,"你知道吗?"
那棵树的年轮里,藏着你年轻时画的每一朵花。" 她愣住了,水滴从指缝间滴落,在水泥地上绽开透明的花。我转身走向画廊,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。当我在展厅看到《母亲的影子》时,突然发现画框边缘多了一行小字:给永远的妈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