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,还没到立冬,北京的风就已经硬得像刀子,刮过CBD玻璃幕墙的时候,发出那种尖锐的哨音。石小猛站在他位于国贸三期顶层的办公室里,手里那杯冰美式已经化成了一滩温水,咖啡渣沉在杯底,像是一堆死去的黑色昆虫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不断的雾霾,整个城市被裹在了一层厚厚的棉被里,透不过气来。他手里捏着那个用了三年的iPhone,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,只有短短的一行字:“我在后海,等你。” 石小猛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钟,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。
他清楚地记得沈冰的号码,那是自从三年前她离开北京,回到南方小城后,他第一次接到她的消息。当时,大家普遍认为石小猛会迅速崛起,因为他为了升迁不惜一切,甚至可以背叛朋友,踩在别人肩膀上往上爬。然而,当他真正站在北京的顶层时,才发现这座城市大得令人生畏,既能容纳所有的野心,也能容纳所有的孤独。他关掉电脑,拿起车钥匙,走出那扇厚重的玻璃门。
电梯往下走的时候,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咚咚,比电梯的警报声还要响。车速缓慢,二环路上的车流像条死掉的巨龙,慢慢爬行。石小猛把空调调得很低,冷风拂过脸颊,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。他脑子里全是十年前的画面:他们刚来北京那会儿,住在五环外的地下室,吃着两块钱一份的盒饭,为了省几块钱公交费,宁愿走几公里路。那时候的石小猛眼里有光,沈冰笑起来的时候,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的。
路灯熄灭后,他为了追求所谓的前程,转而选择了另一条路。车子驶入胡同,喧嚣的城市突然安静下来。这里没有国贸的璀璨霓虹,只有剥落的墙皮和间或传来几声狗吠。石小猛将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前,这家店叫"冰室",已经掉漆的招牌透着一股怀旧的气息。
他推门进去,风铃声叮当作响。店里没什么人,只有一个穿着米色毛衣的女人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一本旧书。她低着头,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,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。石小猛的脚步顿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他认得那个背影,哪怕过了十年,哪怕她比以前瘦了一些,哪怕眼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冰儿。”他声音沙哑,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她抬起头,目光依旧清澈如两汪湖水,映照着石小猛疲惫的面容。她愣了片刻,随即站起身,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,那表情里没有怨恨,没有愤怒,只有释然。“小猛,你来了。”
她走过来,给他倒了一杯热茶,问:"外面冷吧?"石小猛看着茶杯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嗯嗯了一声,好吧,然后他捧起那杯热茶,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传遍全身。就在这时,门口的风铃又响了。
一个男人穿着冲锋衣,背着双肩包走了进来。他看起来比石小猛要苍老一些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带着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。是吴狄。石小猛猛地抬起头,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,几滴热茶洒在手背上,烫得他一哆嗦。“你来了。
吴狄走到桌边,轻轻拍了拍石小猛的肩膀,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野兽。石小猛扭过头,避开了吴狄的目光。他最怕见的人就是吴狄,因为吴狄代表着他最亏欠的友情。"你怎么也在这儿?"石小猛闷声问道。
"冰儿在,我就在。"吴狄坐下,从包里拿出一瓶二锅头,"小猛,咱们多久没喝了?"沈冰笑着给他们倒酒:"别喝太多,晚上还要坐火车呢。""回南方?"石小猛问。
"把店盘出去了,以后不开了。"沈冰轻声说道,这句话像一颗重磅炸弹,在石小猛心中激起阵阵涟漪。"小猛,你最近怎么样啊?"这三个字,像一把钝刀,在石小猛胸口来回划拉。"好个屁。"石小猛苦笑一声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"我现在是CEO,年薪百万,住在豪宅里,开着名表。"
怎么,你觉得我过得不好?” 沈冰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怜悯:“小猛,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,哪里还有当年的影子?” 石小猛猛地放下杯子,杯子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。“影子?影子能当饭吃吗?
”他吼道,声音在狭小的店里回荡。吴狄皱了皱眉,伸手按住石小猛的手腕:“小猛,别这样。冰儿只是关心你。” “关心我?”石小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他站起身,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,“你们都以为我还是那个为了几块钱能跑断腿的小猛,以为我还是那个为了沈冰可以放弃所有的小猛。
你们想错了。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。他停住脚步,背对着众人望向窗外的夜色。三年前我给沈冰打电话,让她回来。她说自己累了,不想再跟我一起吃苦了。
我恨她,恨她不理解我的野心,恨她不陪我一起努力。我拼命地工作,拼命地往上爬,终于站在了国贸的顶端。可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员工对我避之唯恐不及,合伙人对我敬而远之,就连我自己,整夜都在那间漏水的地下室做噩梦。
空气沉默了许久,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,只有它的声音打破了宁静。沈冰走到石小猛身边,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,就像十年前一样。她的手掌温暖而柔软,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。沈冰轻声说道:“小猛,你一直都不是为了复仇而活着,你是因为心中有爱,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。”
可你忘了,爱不是占有,不是用金钱堆砌出来的成功。” “那什么才是?”石小猛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“是心安。”吴狄插话道,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“小猛,你知道我为什么还留在北京吗?
因为这里有我的根。虽然我现在穷得叮当响,但我每天晚上能睡个安稳觉,这就够了。” 石小猛看着这两个老朋友,突然觉得眼眶一阵酸涩。他一直以为,只有拥有权力和金钱才能获得安宁,可现在他才发现,他错了,大错特错。他输掉的,不仅仅是沈冰,还有那个曾经纯粹的自己。
"我想辞职。"石小猛突然开口,语气有些紧张,但态度却很坚定。沈冰和吴狄都愣住了。"你说什么?"吴狄惊讶地看着他。
我跟石小猛说,我想辞职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压在肩头的重担。我对他说,我受够了这种日子。那些所谓的数字对我来说毫无意义,我只想找回真正的自己。沈冰笑了笑,这次的笑容比以往都要灿烂。她说,好,等你有空的时候,咱们一起喝酒。
”石小猛摇了摇头,他走到门口,重新推开门。外面的风雪更大了,雪花像鹅毛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,瞬间就染白了地面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两个老朋友,又看了一眼那个破旧的“冰室”。“我不回南方了。”石小猛对着风雪说道,声音虽然有些颤抖,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,“我要去北方。
听说内蒙古那边有个朋友开了个牧场,我想去看看。” 吴狄愣了一下,大笑起来:“去内蒙古?行啊,那咱们以后就能一起喝马奶酒了。” 沈冰也笑了:“那以后我也能吃到正宗的手把肉了。” 石小猛站在雪地里,伸手接住一片雪花。
雪花在他掌心化作一滴水珠,冰凉刺骨,却透着一丝新生的意味。他转身朝两位老友挥了挥手,大步踏入漫天风雪。背影挺拔如初,不再佝偻。吴狄和沈冰站在门口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。"这小子,还是那个石小猛。"
”吴狄感叹道,喝了一口酒。“是啊,还是那个傻小子。”沈冰笑着说,眼角却滑落了一滴泪水。胡同深处,风雪依旧,但那盏破旧的“冰室”招牌,在风雪中微微闪烁,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未完的故事。石小猛开着车,沿着京藏高速向北疾驰。
车窗外,北京城的灯火逐渐变得模糊,像是一颗颗远去的光点。他明白前方的路还很漫长,可能会遇到很多挑战,但心中的恐惧已被一种坚定所取代。因为无论走到哪里,他都知道,总有人在等他。当车驶入隧道,黑暗瞬间笼罩了一切,石小猛打开车灯,两束光芒穿透了这片黑暗,为前方的路照亮了方向。
他踩下油门,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,像是一头苏醒的雄狮,冲向了未知的远方。风雪中,只留下一道长长的车辙,缓缓延伸向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