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那年的梅雨季特别长,青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,像是要渗进人的骨头缝里,带着一股子陈旧的霉味。那时候我在城南开了一家小小的医馆,名字叫“暖安堂”。说好听点,是医馆;说难听点,就是给那些穷苦百姓看看头疼脑热的地方。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药罐子里熬着苦涩的汤药,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,数着铜板过日子。直到那个雨夜,药铺的门被粗暴地撞开了。
风裹挟着雨丝和血腥气猛地灌进来,差点把我手里刚煎好的一碗安神汤掀翻。我吓了一跳,抬头看去,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。他看起来很狼狈,一身墨色的长衫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,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。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,滴在门槛上,发出“哒、哒”的声响。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剑,剑身修长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最让我震惊的是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藏着千年的寒冰,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时刻,依然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。他声音沙哑,仿佛被砂纸磨过,轻声求道:“救我。” 我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,毕竟在这个动荡的时代,身上带血的人往往会引来麻烦。
"客官,我只管救人,不掺和别的事。"我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,手里的蒲扇却攥得更紧了,"您还是去官府吧。"他没动,只是微微侧头,目光扫过我身后的药柜,落在我的脸上。那一瞬间,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,仿佛被人盯上了。"官府救不了我。"
他往前走了一步,靴子踩在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,"而且,我只有三息时间。"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,伴随着低沉的怒吼:"在那边!血迹还在!"是追兵。我看了一眼门外那几个黑衣人,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像孤狼一样的男人。
我叹了口气,认命地放下了手里的蒲扇,转身走向里屋的暗门。“进来,别出声。” 他没有任何犹豫,像一阵风一样卷了进来,随手反手关上了门。那是我们我跟你说次见面。那时候我并不知道,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,叫看宁时卸御。
那段时间养伤的半个月,是我这辈子感觉最漫长也是最难忘的半个月。看着宁时卸御的伤势很重,后背被利刃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伤口深可见骨。他平时话不多,除了换药的时候会疼得龇牙咧嘴,其他时间基本都是坐在窗边的竹椅上,望着窗外的雨出神。有一次,我端着药进去,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墙角一只蜘蛛织网。
我随口说道,把药碗放在桌上:"那蜘蛛快被雨淋死了。"您就别看了,专心养伤吧。" 他转过头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问我:"林暖,你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逃不掉的?" 我愣了一下,手里的药碗有些抖:"什么逃不掉?" "命,还有债。"
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,眼神很 intense,“每个人来到这世上,都是在还债。我欠的债,真的太多了。” 我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,赶紧把药递给他:“喝药。喝完赶紧睡。你要是再说话,伤口又要裂开了。”
他接过药碗,一口气喝完,药水顺着嘴角滑下。他轻轻舔了舔嘴角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尝美酒,然后突然叫出我的名字:"林暖。"
” 我正在收拾药渣的手顿住了。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昏暗的灯光下,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冷峻。“看宁时卸御,”我放下手中的活计,认真地看着他,“我只是个卖药的,管不了别人的命。你要走就走,要留就留。
他笑着,带着点释然,还带着点说不出的悲伤。"别在我药铺里死了就行。" 半个月后,追兵终于被调走了。那天是个大晴天,阳光刺得人想哭。
看宁时卸御站在门口,背对着阳光,整个人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虽然还是那身墨色,但看起来精神多了。他手里提着那把剑,站在门槛外,看着我。“我要走了。”他说。
我正在柜台后面数钱,头也没抬:“哦,那药费你结一下。” 他愣了一下,说真的无奈地摇了摇头,从怀里掏出一块温润的玉佩放在柜台上。“这玉佩,够你买这间药铺了。” 我抬起头,看着那块玉佩。玉质温润,雕工精美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我不要钱。我推了回去。"治病救人不是为了钱。" "你说呢?" 他的语气也不容置疑。"我就是不干!"
"林暖!"他突然提高嗓门,眉头拧成一团,"这是我的命!"我被他吓了一跳,手里的钱币哗啦啦掉了一地。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,弯腰一颗颗捡起钱币,重新摆回柜台上。
“留个联系方式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里多了一份恳求,“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,我还能回来。” 我看着他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。我知道,这个男人不属于这里,也不属于我。他属于那个高高在上的地方,属于权力和欲望的漩涡。
我这药铺没有后门,也从不对外留联系方式。我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直视着他:"看着你,御,你走吧,别回头。" 他沉默了片刻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转身走进了阳光里。
那次见面,我终生难忘。后来的日子里,那家药铺依旧静静地坐落在城南,窗外的雨声虽在,却少了往日的凄凉。直到三年后,京城遭遇了那场严重的旱灾,饿殍遍野。
我背着药箱,跟随赈灾队伍进了京城。京城比我想象中还要繁华,但景象背后也隐藏着残酷的现实。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下,却是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。队伍刚要经过皇宫门口,突然传来一阵骚乱。"陛下驾到——"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,无数人跪倒在地,高呼"万岁"。
我站在人群后方,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。就在这时,我看到了他。他穿着一袭明黄龙袍,头上戴着冕冠,正坐在高高的龙辇之上。看着他,感觉他比三年前更加威严,也更加苍老了。他的脸上蒙着一张面具,显得冷若冰霜,仿佛周围喧嚣对他毫无影响。
我屏住呼吸,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方向。龙辇缓缓驶过我面前。我甚至能看清他微微垂下的眼帘,和那双曾经让我心悸的深不见底的眼睛。就在那一瞬间,他的目光仿佛扫过了我。那一刻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他的瞳孔微微一缩,原本冷淡的眼神中,忽然闪过惊慌和难以置信的喜悦。他猛地掀开龙辇的帘子,就要跳下去。"陛下,不可!"一旁的侍卫急忙喊道。
"滚开!"他怒吼一声,声音里透着压抑的颤抖。他猛地冲向龙辇,却被侍卫死死拽住。拼命挣扎间像只被困住的野兽,死死盯着我,仿佛一眨眼就会消失。"林暖!"
林暖!他终究没能冲下来。龙辇越走越远,很快就不见了踪影。我站在原地,双腿微微发软,差点就要跪倒了。原来他还是回来了。
他竟然还记得我,但现在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,地位尊贵无比。我们之间的距离,不仅仅是那三年的时光,更是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。那天晚上,我躲在一个破旧的庙宇里,外面雨声如鼓,雷声震耳。
我摸了摸怀里,那里有一块温热的玉佩。那是三年前,他塞给我,被我扔掉的。后来,我又偷偷把它捡了回来,一直带在身边。天,宫里的人找来了。他们没有带刀剑,也没有带怒火,而是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恭敬和恐惧。
“林姑娘,陛下请您过去一下。”我跟着他们走进了皇宫。皇宫比我想象的还要大,还要冷冽。我们到了御书房,看到宁时卸御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。
听到脚步声,他没抬头,手中的笔顿了顿。他只是普通的老臣,对陛下微微一礼:“陛下。”他低头不-up,声音依旧沙哑,带着一丝疏离:“平身。”
我起身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"林暖,你可知朕为何召你来?"他问。我摇了摇头。"因为朕想你了。"
”他说。这句话像一道闪电,击穿了我的心脏。我猛地抬起头,看着坐在龙椅上的他。他的眼眶通红,眼角甚至带着一丝泪光。他看着我,目光里满是痛楚和渴望。
当这个皇帝,朕快要疯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快步走到我面前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。这金銮殿太冷,这龙袍也压得朕喘不过气,朝堂上每个人都在算计朕。朕累了,林暖,朕真的累了。
"陛下,您是天子……"我试着挣脱他的手,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。他的力气大得惊人。
"天子又如何?"
“哪有这个道理!”他吼道,“朕想回家!朕想喝你熬的粥!朕想听你骂朕!朕想……”说完,他突然说不出话来,声音像纸一样薄弱。
"林暖,带我走吧。"
"这不可能!"我大声喊道,"您是皇帝,要是走了,天下岂不乱了?"
"乱不了!"他猛地凑近,死死盯着我,"朕会杀掉所有反对的人!"
朕会把这个皇位扔进火里!林暖,只要你点头,朕现在就卸下这身龙袍,跟你回城南!”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,仿佛真的在那一刻,他真的可以为了我放弃一切。我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曾经让我心悸的脸,如今却布满了血丝和疲惫。我突然意识到,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了。
他原本被权力的枷锁束缚,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。我轻轻地伸出手,抚摸着他的脸颊,感受到他的脸颊滚烫,泪水沿着我的指缝滑落。“宁时卸御,”我轻声说道,“你这样真的很傻。” 他愣了一下,泪水更加肆意地流了下来。
“跟我们走吧。”我松了松手,转身,“咱们去城南。” 他愣了一下,突然大笑起来。笑声中带着解脱、疯狂和喜悦,大家都笑作一团。好,咱们出发!
“好!我们走!”那天下午,皇宫里发生了一件震惊天下大事。宁时卸御站在金銮殿上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将象征皇权的玉玺重重摔在地上。只听“哗啦”一声,玉玺碎裂成几片。
他站在台阶上,大声喊道:"朕不干了!看宁时卸御!你疯了!找死!"
一位老臣颤巍巍地指着他,轻声说道:“死路?”他回过头来,嘴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,目光中似乎有种安心的力量。“只要有她在,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死路。”说完,他便牵起我的手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金銮殿。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殿内,柔和的光线不仅照亮了他的身影,也温暖了我。
我看着他的手,那双手曾经握着剑,握着权,握着无数人的生死。现在,这双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,掌心里全是汗水。“林暖,以后我们去卖药吧。”他拉着我在御花园里奔跑,像个孩子一样,“我给你打下手,你负责熬药。要是赚不到钱,我就去街上卖艺。
你突然问他:“以后我该怎么养活自己?”他轻松地笑道,眼神里闪烁着比阳光还要明亮的光芒。我们飞快地跑出皇宫,沿着那条长长的御道奔跑,身后是群臣的惊呼声,侍卫的追赶声,以及整个皇朝的动荡不安。
我们已经远离了一切,即便跑得再快,也已经无法追回那些曾经的恐惧和权力的阴影。我们终于停在了城门口,夕阳西下,天空被染成了血红,远处的山峦在渐渐降临的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茫。
我喘着气,看着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。这里曾经是看宁时卸御的天下,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地方。而现在,他要把这一切都留给他们。“怕吗?”他转过身,看着我,手心依然紧紧地抓着我的手。
我摇了摇头,"不怕啊。"
"那就好。"他松开手,从怀里掏出那把剑,轻轻一挥。
剑锋划过,只听"噗"的一声,剑刃竟断成了两截,掉落在地上。
他看着我,眼神专注而温柔。林暖,回家吗?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的倒影让我想起了很多东西,那个雨夜闯入我药铺的少年,那个在龙椅上崩溃的皇帝,还有现在正看着我的那个男人。我微笑着,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。回家。
” 我们并肩走出了城门,走进了那片金色的夕阳里。风吹起我们的衣角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我们谁也没有回头,只是紧紧地牵着手,一步一步,走向那个没有皇位,没有权谋,只有我和他的远方。那一刻,我觉得,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