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次的日头毒,像是要把柏油路晒化了似的。知了在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,那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,心烦意乱。说起来有意思,这梅次县城的夏天,除了热,就是这没完没了的蝉鸣,像是要把人脑子里的那根弦给喊断。陈光坐在自家小院的小马扎上,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,盯着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发呆。树皮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,叶子稀稀拉拉的,也没精神。
"老陈,烩面还没好啊?我都快饿扁了。" 厨房里传来老伴儿刘桂兰的嚷着,紧接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也跟着响了起来。陈光叹了口气,随手把蒲扇拍在大腿上,然后站起来往厨房走去。"急什么,烩面讲究火候,火急了面就坨了,味道也散了。"
”陈光一边系围裙一边嘟囔。刘桂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拿着锅铲,脸上的肉随着说话一颤一颤的:“你那火候能有多大?隔壁二婶家的面都端上桌了。咱们这日子过得,跟这天气似的,越熬越没劲。” 陈光没接茬,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,热气腾腾的白雾扑在脸上,稍微冲淡了点外面的燥热。
他回忆起刘书记到来时,还残留着的烟味,以及他那双透过墨镜闪烁不定的眼睛。说起来,这还得从“人民广场”的规划说起。梅次县这十年来发展迅速,道路拓宽了,高楼拔地而起,但老城区的那块地皮却一直是个难题。刘书记以雷厉风行的作风著称,刚把城南的工业园区搞得风生水起,紧接着就盯上了老城区这片空地,打算建一个“人民广场”,并在广场旁边盖起商贸中心,声称这是为了提升梅次县的形象,为老百姓谋福利。陈光对此有些犹豫。
他在梅次住了大半辈子,对这里的一切都非常熟悉,尤其是那块地。那里不仅埋着老房子的基石,还藏着解放初期的老水井,那水井对老一辈人来说几乎是命根子,对整个梅次县来说也是个难解的心结。刘桂兰的声音将陈光的思绪拉了回来,她喊道:“陈光,面好了,快来吃吧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陈光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烩面,上面放着两个荷包蛋,还撒上了翠绿的香菜,放在小桌子上。
看到老伴儿大口大口地吃着,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。这日子,就像这碗热腾腾的面,表面上看着诱人,实际却需要有人不断努力去维持。饭后,陈光没有立刻休息,穿上那件已经发白的蓝布褂子,戴上草帽,揣上那本随身笔记本,便出门了。
外面的太阳依旧毒辣,柏油路被晒得泛着油光。他慢悠悠地走在街上,街边的店铺大多紧闭着门,几位卖冰棍的老太太坐在树荫下,吆喝着"冰棍,三分钱一根"。他没去商贸中心,而是拐进了那条通往老水井的小巷子。巷子口有一家修车铺,王大爷正在那儿给一辆自行车打气。看到陈光来了,他笑着招呼道:"老陈,这么热的天,不去扇扇子,跑这儿来干啥?" "来看看老伙计们。
”陈光笑着应了一声,脚下没停,径直往巷子深处走去。巷子越走越窄,两边是斑驳的红砖墙,墙皮脱落,露出了里面的青砖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下水道的腥气。陈光记得,小时候这儿可是热闹,卖糖葫芦的、打弹珠的、跳皮筋的,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可这几年,年轻人走了,生意淡了,这巷子也就慢慢荒了。
走到巷子尽头,那棵老槐树依旧挺立。树下有一口废弃的水井,井口用几块破木板盖着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陈光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那木板,感觉冰凉刺骨。"刘书记说,这地儿要推平了,盖广场。"陈光自言自语道,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,显得格外孤寂。
他翻开笔记本,用力地记下几笔。这些是他刚从县档案馆查到的重要资料,上面详细记录着:这口老水井是1950年梅次县解放后,全县人民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。当时为了抗旱保收,全县动员了三千多人参与,并立了一块碑,可惜后来被毁了。陈光心想:“这不仅仅是一口井,这是梅次的根。”说着,眼眶有些发热。这时,巷子口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。
陈光抬头望去,一辆黑色摩托车正呼啸着冲进巷子,在老槐树前急刹停下。车还没完全停稳,穿背心的年轻人就跳下车,手里拎着个黑塑料袋。"哟,这不是陈叔吗?"年轻人摘下墨镜,语气里带着不耐烦,"刘书记让你过去一趟,说有急事。"陈光皱了皱眉,盯着这个年轻人。
他一眼就认出来了,这是刘书记的儿子,叫刘大壮。一直就在县城混,也没正经工作干。陈光问:"这么着急干什么?非得在大热天把我叫过去?"陈光站起身,拍了拍裤脚上的土。
刘书记说了,只要你点头,那商贸中心的工程款,给你留个零头,够你买套新房了。”刘大壮把黑袋子往地上一扔,里面发出“哗啦”一声响,像是硬币碰撞的声音。陈光看着那个袋子,心里冷笑了一声。果然,还是钱的事儿。“大壮啊,”陈光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草帽的帽檐,“你爸让我去,是为了那块地吧?
刘大壮愣了一下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:"叔,你别装傻。这地皮是国家的,你想留着当宝贝也没人管你。可你要是碍事,哼,你清楚梅次县到底谁说了算。" 陈光看着刘大壮那张年轻却充满戾气的脸,心里一阵悲凉。这就是刘书记的儿子?这就是他培养出来的接班人?
这次的未来,确实让人有些忧虑。陈光的声音虽然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大壮,你回去告诉你爸,那块地我不同意。这口老水井,谁都不能动。一旦动了它,梅次人心里的那股子精气神儿就散了。”
刘大壮气得脸色发青,一把揪住陈光衣领就要动手。巷子口突然传来一声暴喝。陈光回头望去,刘书记正站在那里,手里夹着那根标志性的香烟,烟雾缭绕中神情严肃。他大步走过来,一把拉开刘大壮,目光落在陈光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。
"老陈啊,你这是何必呢?"刘书记吐了个烟圈,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,"建广场是县里的安排,也是为大家考虑。那些老观念,早该放下了。"
"刘书记,"陈光直视着刘书记的眼睛,语气平静却不卑不亢,"广场建可以建,商贸中心也可以建,但那块地,必须得留着。"
那里埋着梅次人的记忆,那是咱们县的一块心病,也是个心病。如果咱们为了发展,把自家的根都刨了,那这发展,跟没根的浮萍有什么区别?” 刘书记沉默了。他看着陈光,又看了看地上那个黑袋子,说真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“老陈,你是个明白人。
可你看看现在这形势啊,你不让我动一动,这工程款谁来出啊?这广场谁来建啊?这可不行啊,县里的财政一直亏空着呢。财政亏空,咱们可以慢慢补补,省着点钱花。这记忆一没了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陈光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,递到刘书记面前,"这是档案局的记录和老人们的证言。如果您觉得我说的不对,咱们就去县里,到档案馆,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。" 刘书记接过笔记本,颤抖着翻开泛黄的纸页,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梅次县热火朝天的建设场景。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蝉鸣,老槐树上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斑驳地洒在刘书记的脸上。他合上笔记本,将烟头掐灭在地,用脚重重地踩了几下。刘书记的声音有些沙哑:“老陈,你赢了。”他转向大壮,命令道:“大壮,把这袋子收起来,拿回去。”大壮面露不情愿,嘟囔着:“爸,你这是……”刘书记立刻打断他:“别废话!”
刘书记瞥了他一眼,然后转向陈光,伸出了粗糙的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严肃,“这事儿啊,我听你的。广场可以改规划,把那块地划出来,建个纪念园。商贸中心,往后挪挪。”陈光愣了一下,不假思索地伸出手,和刘书记的手碰在了一起,两人的布满老茧的手在烈日下紧紧相握,仿佛要把这夏日的燥热都给握散了。
陈光声音有些哽咽,向刘书记道谢:“谢谢。”刘书记笑着,眼角的皱纹里透露出深深的疲惫,回应道:“谢什么,我也是梅次人,对那口井也有感情。”那天下午,陈光在刘书记的办公室里喝茶聊天,聊完后,刘书记送他到门口,望着巷口的老槐树,感慨地说:“老陈,梅次县还得靠你们这些骨干力量撑着呢。”
陈光点点头,走出办公室。此时天色已暗,晚风中带着一丝凉意,驱散了白天的闷热。他抬头望向天空,发现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清冷的月光洒在梅次县城的街道上,仿佛为这座城市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。陈光沿着老街慢慢往家走。路过修车铺时,王大爷还在给车打气,看到陈光走来,笑着喊道:"老陈,吃了吗?"
” “吃了,刚吃了。”陈光笑着应了一声。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王大爷摆摆手,继续打他的气。陈光继续往前走,路过那家卖冰棍的老太太摊位时,他停下脚步,买了一个老冰棍。
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,让他感到一阵久违的舒爽。走到自家院子门口,他看见刘桂兰正坐在门口纳鞋底,见陈光回来了,连忙站起来迎了上来。“怎么才回来?面都凉了。”刘桂兰嗔怪道。
“没凉,正好。”陈光把冰棍递给刘桂兰,“妈,你尝尝,刚买的,凉快。” 刘桂兰咬了一口冰棍,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:“还是老陈疼我。” 陈光笑了笑,坐在小马扎上,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月亮挂在树梢上,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诉说梅次县的故事。"妈,明天咱们去趟县里吧。"陈光突然说。"去县里干啥?" "去看看那广场的规划图。"
陈光望着老槐树,轻声说:"听说要在那儿建个纪念园。" 刘桂兰愣了一下,连连点头:"建纪念园,好,好,那是好事。" 夜色渐深,梅次县城逐渐安静下来。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还有远处街道上巡逻警车的警笛声,提醒着这座城市仍在运转。
陈光躺在凉席上,听着窗外的蝉鸣,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。他知道,明天又是新的一天,梅次县的故事,还将继续写下去。他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。这笑容里,有释然,有欣慰,也有对未来的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