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雨下得真不是时候,像是要把整个老城区都泡发了似的。天色灰蒙蒙的,空气里全是那种湿漉漉的泥土味,混着远处早点摊飘来的葱花香。白二姐正拿着抹布在擦那张用了二十年的红漆木桌。她是个心细的女人,擦桌子从来不走马观花,连桌缝里的油星子都要用指甲盖一点点抠出来。就在这时候,门口的风铃“叮铃”一声脆响,一个湿淋淋的小黑影跌跌撞撞地钻了进来。
那只小猫看起来非常可怜,浑身都在颤抖,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,冻得瑟瑟发抖。它一点也不怕人,静静地待在门口的台阶上,眼睛里透着金色的光芒,直勾勾地盯着白二姐手中的那根半根油条。白二姐边说“这是谁家走丢的了”,边悄悄地把油条分了一半给它。小猫狼吞虎咽地吃完后,还特意舔了舔爪子,然后抬起头,对着白二姐喵了一声,似乎在表示感谢。
那只猫叫声并不像平常那样凄厉,反而带着几分软糯,听起来就像在道谢。白二姐笑了,心想这猫虽然有点脏,但精神头十足,尤其是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,让人印象深刻。她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子,以前是装饼干的,洗干净后铺上了一块旧布,放了点水和猫粮。白二姐自言自语地说着,"那就先凑合一晚吧。"说完,她继续擦她的桌子。
挺有意思的是,那只猫天还没亮就不见了。白二姐以为它跑掉了,正准备关门时,门帘子突然一挑,猫又回来了。这次它没缩在门口,直接跳上收银台,大大方方地趴在账本堆里,尾巴得意地来回扫着。从那以后,它就成了店里的常客。
白二姐给它起了个特别的名字,叫"灵灵一"。她说这名字听着就透着股机灵劲儿,而且"灵"字也好,希望能保佑这小东西健康长寿。灵灵一确实挺灵的。它不像别的猫见人就躲,也不像有些猫见人就挠。它喜欢趴在白二姐腿上晒太阳,或者坐在收银台上看她忙碌。
最让人惊讶的是,这只猫好像真能听懂人话。那天店里来了个外地口音的年轻人,急着找厕所,满头大汗,手里还拎着个鼓鼓的黑色塑料袋。他四处询问,没人知道厕所在哪,急得直跺脚。灵灵一坐上收银台,突然“喵呜”一声叫起来,声音不高不低,挺急促。它用爪子指向柜台后那扇紧闭的小门,又回头冲年轻人叫了两声。
白二姐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:“哎哟,你是找厕所吧?后头就是,不过那是私人的,你悄悄去。” 年轻人如获至宝,连声道谢,拎着袋子就往后头跑。等年轻人出来,白二姐正端着茶杯喝茶,年轻人却一脸惊愕地看着灵灵一:“大姐,您这猫……它刚才是不是指给我看那扇门了?” 白二姐笑了笑,把茶杯放下:“它啊,就是爱看热闹,看见有人着急,它也跟着着急。
白二姐心里清楚,灵灵一不是看热闹的料。那晚年轻人离开后,灵灵一总是在门口站着,像是个小守卫,盯着那扇小门,直到年轻人出来,它才松了口气,蹭了蹭年轻人的裤腿。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老街的日头照常升起又落下,白二姐的卤肉店依旧烟火气十足,灵灵一也依旧坐在收银台上,看着人来人往。直到那个台风天的傍晚,事情才算有了点不对劲。
那天风大得吓人,窗户被吹得哐哐响。灵灵一总是很焦躁,它在店里转来转去,嘴里发出那种低沉的呜呜声,还不时地抓挠着门框。白二姐正忙着把门口的遮阳棚收进来,突然听到灵灵一猛地叫了一声,声音凄厉得像是要把肺都喊出来。“怎么了这是?”白二姐吓了一跳,放下手里的活,跑过去抱起灵灵一。
灵灵一在她怀里拼命挣扎,两只爪子紧紧地指着门外漆黑的街道,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呼噜声。"别闹了,天都黑了,该睡觉了。"白二姐想把它抱回窝里,可灵灵一就是不肯,它把头往白二姐怀里一埋,胡须都抖了起来。白二姐心里一沉。这猫平时最怕黑,今天却这么反常。
她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,猫在特别紧张的时候,能闻到普通人闻不到的味道,还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。白二姐看着灵灵一,试探着问:"你是想让我出去?"灵灵一抬起头,金黄的眼睛里满是焦急,点点头,又用爪子朝门外指了指。白二姐二话没说,披上雨衣,把灵灵一揣进怀里,推门冲进雨幕。
下着倾盆大雨,雨点拍打得生疼。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曳。白二姐抱着猫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街上。不知道灵灵一要带她去哪,但白二姐相信这小家伙。灵灵一在她怀里动了动,爪子扒着白二姐的胸口,指向老街尽头那个废弃的院墙。
那是以前住着一位独居老人的地方,叫刘大爷。听说刘大爷最近摔了一跤,腿脚不便,好几天没出门了。白二姐嗯,心里猛地一跳,加快了脚步。到了废弃院墙的门口,白二姐就听到了微弱的呼救声。那声音被风声掩盖了大半,如果不是灵灵带路,她根本听不见。
“哎,刘大爷!您在哪呢?”白二姐赶紧跑到墙根下,只见他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。看到白二姐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想要爬起来,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,一头栽倒在地。
白二姐赶紧扶起刘大爷,把怀里的湿漉漉的灵灵一放在地上。灵灵一落地后,立刻冲着刘大爷叫了两声,然后蹭到刘大爷身边,用头轻轻蹭着他的手背。白二姐一边帮刘大爷搓着身子,一边惊讶地看着灵灵一:“这猫……怎么知道您在这儿?”刘大爷虚弱地笑了笑:“这猫啊,我以前喂过它几次,它认得我。”
刚才,我听到灵灵在我门口不停地叫唤,但那时候我似乎没怎么注意到。后来,它好像察觉到刘大爷有些不对劲,就跑过来了。看来它一直守在门口叫了很久,见我回应,才跑来找我。灵灵把刘大爷送回家,安顿好之后,天都快亮了。雨停了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新气息。白二姐回到家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她给灵灵倒了一杯热牛奶,看着它迫不及待地享用,心里涌起一股温暖的感觉。“灵灵,你真是只神兽啊。”白二姐轻轻地抚摸了它的头,灵灵舒服地眯起了眼睛,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。从那以后,灵灵的名声更大了。
在镇上老街,邻居们私下里都知道,白二姐家里养了一只特别的猫,它不仅能救人,还能指引方向,甚至能读懂人心。大家私下里议论纷纷,说这只猫怕是有灵性,是来报恩的。白二姐听了这些说法,只是轻轻地笑了笑,然后多给了它一根猫条作为奖励。日子就这样平静而宁静地过着,直到半年后的一个晴朗日子。那天,白二姐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口晒太阳,灵灵则安静地趴在她的脚边休息。
突然,一只大黄狗冲了过来,对着灵灵一狂吠。白二姐刚要起身去赶狗,灵灵一却突然跳了起来。它没有跑,而是弓起背,炸着毛,对着大黄狗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凶狠的嘶吼。那气势,简直不像是一只小猫,倒像是一只护食的小老虎。大黄狗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,愣了一下,夹着尾巴跑了。
白二姐松了口气,刚想抱起灵灵一夸它两句,却发现灵灵一的动作有点不对劲。它的后腿在微微颤抖,眼神也开始变得有些涣散。“灵灵一,你怎么了?”白二姐心里一紧,伸手去摸它的身体,发现它瘦得皮包骨头,肋骨一根根都清晰可见。白二姐赶紧把灵灵一抱回家,给它弄吃的,给它找医生。
可是无论怎么喂,灵灵一都吃不下,喝不下。它只是静静地趴在白二姐的膝盖上,看着窗外的阳光,眼神越来越暗淡。那天晚上,灵灵一突然清醒过来。它看着白二姐,用尽了的力气,在她手心里轻轻蹭了一下,然后指了指门外。白二姐明白了。
灵灵一想溜走。白二姐抱着它到了门外。老街上的月光洒下来,特别安静。灵灵一在草地上走了几步,突然停在了一棵老槐树下。回头看了看白二姐,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机灵和狡黠,多了几分深深的眷恋和不舍。
它低下头,在树根旁轻轻刨了刨,放下什么东西,抬起头,轻"喵"了一声。那声音轻得像whisper,却像重锤般击中白二姐的心。说完,灵灵转身,一瘸一拐地走进黑暗,再没回头。白二姐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小黑点消失在街角,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。她明白,灵灵带着它的灵气和故事,永远离开了。
从那以后,白二姐的店里少了一只猫,多了一份回忆。每当有新来的客人问起那只叫“灵灵一”的猫,白二姐总会停下手中的活,望着窗外,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。“它啊,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,去投个好胎了。” 说完,她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放在收银台上,就像是在等待某个老朋友回来拿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