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仙梦死丨酒里开的花

我记得那天是深秋,天刚蒙蒙亮,山雾还没散尽,像一层薄纱盖在青石小路上。我站在老酒坊门口,手里攥着一壶刚酿好的桂花酒,酒香混着露水,钻进鼻子里,甜得发腻。酒坊老板娘姓陈,七十出头,头发全白,却总笑得像春天的桃树,说:“这酒啊,不醉人,是醉心的。” 我那时还不懂这话的意思。那年我二十三,刚从城里回来,背着行囊,一身青布衣,脸上还带着城里人那种浮躁的光。

原本我学的是医学,但在山里,药典变得难以入目。山风一吹,心头便涌起一种莫名的闷意,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,又似乎被轻轻推动向前。陈老板娘见我发呆,递过一盏小碗,说道:“尝尝这酒,是用山里三月采的桂花、野蜂蜜和老山泉酿的,历时十月,方成佳酿。你若不信,喝完再看天。”我接过碗,酒色琥珀,几粒金黄的花籽漂浮其上,如同星辰落入酒中。

我一饮而尽,一下子身子一轻,仿佛从地底浮了起来。我醒来时,躺在一片草地上,天是蓝的,云是白的,风里飘着野菊的香气。我抬头,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女子站在山坡上,手里拿着一把竹笛,吹得轻柔,像在哄睡一个孩子。她转过头,看见我,笑了,说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 我愣住。

她不是我认识的人,可我脑中忽然涌出一句我从未说过的话:“我等你等了十年。” 她点点头,说:“你喝的那杯酒,是梦里的酒,不是人间的酒。喝了它的人,会梦见我,梦见我们曾一起在溪边种花,梦见你为我挡过一场暴雨,梦见你在我病重时,偷偷把药熬成粥,端到我床前,说‘你喝吧,我怕你冷’。” 我怔住了。那些画面,我明明从未经历过。

我胸口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"你不是我,"她突然开口,"你是'醉仙',是喝了这酒的人,会梦见我,梦见我们之间那场没结局的爱。" "可我……我怎么会梦见你?"我问。"因为你是我的梦。"

她轻声说着,把笛子放在地上,慢慢走下山坡。"你活着的时候,我一直在梦里等你。你喝下那杯酒,梦就醒了,梦就活了。可梦死的人,是醒着的。" 我突然明白了,她不是在讲一个故事,而是在讲我的一生。我问:"那我是不是……已经死了?"

” 她摇头:“你只是醉了。醉得深,醉得久,醉得忘了自己是谁。可你心里,一直有个地方,是为我留着的。” 那天之后,我再没离开过那座山。我每天去酒坊,喝那杯桂花酒,每次喝完,都会梦见她。

她穿着红衣,站在溪边,吹着笛子,春风拂过她的发梢,仿佛春天永远不落幕。后来,我听说,那年冬天,山里来了一位年轻人,说他能治百病,会看人心。他走进酒坊,说:"这酒里有魂,是活人的魂,是死人的魂,是梦里的魂。"陈老板娘没说话,只是轻轻盖上酒坛,表示若懂,就别碰它。

那年轻人半信半疑,却硬着头皮喝了一碗。不料,他躺在地上,眼睛瞪得大大的,却一动不动。周围的人都说他死了,但他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我梦见她了,她站在溪边,吹着笛子,等了我十年。”这话让我心头一紧,连忙跑过去,跪在他身边,关切地问道:“你真的梦见她了吗?”

” 他摇头,说:“我梦见她了,可她不是我梦里的她。她是我心里的她,是我活过的她。” 我忽然明白了。原来,醉仙不是真的醉,是心醉。是心被某个人、某个梦、某个瞬间,牢牢抓住,抓得连呼吸都变了味道。

我开始写日记,写下她,写下那些梦,写下那杯酒。每次喝完酒,梦里她总会出现,笑着说:"你终于来了。" 写得越多就越觉得她不是幻觉,而是真实存在的。她住在溪边,住在风里,住在每一个我喝醉的夜晚。可有一天,我再也没梦见她。

那天晚上,我喝光了整坛酒,那是陈老板娘亲手酿制的。她对我说:"如果你再不喝,梦就散了。"我喝完后,便躺在院子里,闭上眼睛,什么也没看到。一阵风从窗缝里吹进来,仿佛有人轻轻推了我一把。等我醒来时,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的灯笼亮着,就像天上的星星。我看见陈老板娘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那支竹笛,轻轻地、慢慢地吹着。

她抬头看我,说:“你终于醒了。” 我问:“她呢?” 她笑了笑,说:“她走了,梦里的人,终究要走的。可你记得她,你记得你为她挡过暴雨,记得你熬过药,记得你说过‘我等你十年’。” 我愣住。

“梦死的人,是醒着的。”她又说,“醉仙不是死在酒里,是死在心里。可只要心里还留着她的影子,她就活着。” 我忽然哭了。不是因为悲伤,而是因为——我终于知道,我从未真正失去她。

我从那以后,再没喝过那坛酒。可每当我路过溪边,风一吹,我就听见笛声。有时是她吹的,有时是风在吹,像在模仿她的声音。我开始在溪边种花。桂花、野菊、山茶。

每种下一株花,心中便会浮现她的身影。后来,我写了一本书,名为《醉仙梦死》,书中没有具体的情节,也没有明确的结局,唯有一页页的梦境。每翻开一页,都是我醉酒后梦中与她的相遇。她总是说:“只要你记得我,我就活着。”而我,总是回应道:“我记住了,我记住了。”

后来,有人问这本书的真实性,我回答说:“它是真的。因为梦中的人,往往比现实更加真实。”也有人质疑那女子是否为虚构,我回应道:“她不是虚构的,她是你们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,是那些曾让你流泪、停下脚步、许下‘我等你’承诺的瞬间。”

” 我见过太多人,喝醉了酒,却忘了自己是谁。可有些人,哪怕活了百年,也只在梦里见过一次。而我,只在梦里见过她一次,却活了十年。那年冬天,我再没喝过酒。可每到秋日,我都会去溪边,坐在石头上,等风。

风吹过,我就听见了笛声。有时候是她吹奏的,有时候是风在模仿她的声音。我恍然大悟,她并没有死去,而是变成了风,变成了花,变成了我心跳中那一声轻轻的叹息。她还活着,只是——醉了,梦了,永远活在了我最深的梦里。后来,陈老板娘离开了。

她走前,把酒坛交给我,说:“你若再想她,就打开它,喝一口。可别喝太多,梦会太重,会压垮你。” 我收下酒坛,放在床头。多年后,我老了,头发花白,走路慢了,可每到秋天,我仍会去溪边。风一吹,我听见笛声。

我闭上眼睛,说:"我来了。"风停了,我睁着眼睛,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女子,站在溪边,手里拿着竹笛。她笑着对我说:"你终于来了。"我点点头,说:"我等了你十年。"她轻轻吹起笛子,笛声像水珠一样,又像花的花瓣,像是 never-ending 的秋雨。

我坐在那里,直到天黑,直到风停,直到我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。可我知道,她没有离开。她只是变成了我生命里最温柔的一场醉,变成了我夜里最深的梦,变成了我喝下那杯酒时,心里那一声轻轻的"我等你"。

后来,我写完书,把书放在酒坊门口,说:“这本书是给所有醉仙的。”有人好奇地问:“醉仙是什么?”我回答:“醉仙就是心醉的人,就是为一个人、为一个梦、为一段没结局的爱,喝过酒、醉过、梦过,说真的,活成了梦里的自己。”我再没提过她的名字。可每当秋风吹过,我仿佛能听见那把竹笛,轻轻吹着,像在说:“你终于来了!

” “我等了你十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