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台下那只偷听千年的黄鼠狼

夏夜,燥热难耐,只有老槐树下的那盏煤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。风停了,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,只有村头那块青石板搭成的戏台前,围满了黑压压的人头。说起来有意思,这十里八乡的,只要老李头在那儿一拍醒木,哪怕是再困的汉子,也得竖起耳朵。老李头是我们这儿的说书先生,平日里不修边幅,胡子拉碴,手里那把折扇也是破破烂烂的。他今天没讲《三国》,也没讲《水浒》,而是说要讲个“黄大仙”的故事。

我正站在台边擦桌子,心里有点犯嘀咕:这大晚上的,讲这么多妖魔鬼怪,不会吓着人吧?突然,醒木一拍,戏台上的气氛瞬间变了。老李头坐到太师椅上,眼皮一垂,声音变得尖细而苍凉,开口讲起了东北深山老林里的一只黄鼠狼,这黄鼠狼修炼千年,却只求一个“听”字。

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连轻微的咳嗽声都听不到。老李头轻轻抿了一口浓茶,缓缓说道:“这黄鼠狼精为了听书,真是煞费苦心。它担心人们嫌它脏,便化成人形,穿着黄马甲站在人群中。它不买票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当故事精彩时,它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;当故事让人感动时,它还会眼眶湿润,泪光闪烁。”

村里人都说,这黄大仙通人性,比人还懂戏文里的悲欢离合。” 我听得直乐,心想这老李头为了凑字数,编得也太离谱了。这黄鼠狼要是真来了,怕是连戏台子都爬不上去,更别说听懂什么悲欢离合了。故事讲到一半,戏台四周突然安静得有些诡异。原本还在嘈杂的蚊子似乎都停了,连那盏煤油灯的火苗,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,不再跳动,直直地往上窜。

老李头好像发现了什么,但并没有停下来。他轻轻一合手中的折扇,继续说:“这黄鼠狼听了一辈子的戏,听得太多了,心里就有了执念。它想啊,自己修炼了这么多年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,难道只是为了听个热闹?它渴望变成人,真正走进戏里,感受戏文里的酸甜苦辣。” 那晚,恰逢《白蛇传》的演出,水漫金山的情节特别感人,台上唱腔悲凉,引得台下观众纷纷抹泪。

那黄鼠狼精听得入了神,站在人群里看得入迷,看着台上那个演许仙的书生,都快看傻了,心都快被挠麻了。等到说到这儿,老李头突然停住了。他慢慢地抬起头,目光越过台下的观众,直勾勾地盯着戏台角落的一张空桌子。那张桌子空空的,上面放着一碗没喝完的凉茶。但奇怪的是,那茶水表面一点波纹都没有,仿佛那张桌子根本就不存在一样。

有人突然大声问:“那是谁啊?”老李头没有回应,只是轻微地动了动嘴角,声音压得更低。他说:“这黄鼠狼精入神了,不知不觉间,它的身体开始变化。它修炼的人形在执念的冲击下开始崩溃,黄马夹的衣物下露出了毛茸茸的尾巴尖,原本清秀的面容也变得尖嘴猴腮。

它想挣扎想变回去,可那戏文里的声音像有魔力似的,牢牢牵着它。它盯着台上演白娘子的演员,眼泪啪嗒一声掉在桌上,把凉茶都打湿了一角。我下意识往角落看去,心里一紧。那角落空荡荡的,只有几丛杂草和碎砖头。啪!

” 老李头猛地一拍醒木,把我的思绪给拉了回来。他站起身,环视了一圈台下,脸色有些发白,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“这黄鼠狼精啊,说真的怎么样了?它没变成人,也没成仙。它就在那一刻,彻底露了馅。

台下的人一看,"哎哟妈呀,是个大黄鼠狼!"全都吓跑了,把戏台子踩得七零八落。老李头缓了一口气,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,活像是刚跑完五公里似的。从那以后,那只黄鼠狼精再也不敢来听书了。它躲进了深山里,再也没露过面。

有人说它恨透了人,有人说它悟透了道,反正这故事就这么传了下来。台下的人意犹未尽,纷纷掏出钱往台子上扔。老李头没推辞,收了钱,开始收拾东西。就在这时,戏台角落的那张空桌子上,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。

"悉悉索索……" 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行。凉茶碗旁,缓缓探出个黄褐色的脑袋。那脑袋尖尖的,两只绿莹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老李头,眼神里竟带着惊恐和哀求。我吓得差点把抹布扔出去,腿肚子发软。老李头刚才不是才编完故事吗?

怎么的,这突然就发生了?那老李头也看到了这一幕。他没慌张,也没大叫。然后他轻轻地放下茶碗,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,接着轻声说:"看什么看?"

故事讲完了,该走了。老李头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,却让每个人听得一清二楚。那黄脑袋缩了下,像是被什么压住了。它往前挪了半步,嘴里发出‘吱吱’声,像是在叹气。走吧。

老李头挥了挥手,好像是在驱赶一只讨厌的苍蝇,说:“再不走,明天天亮,你也得变回原形,被人用狗链子拴起来。”那黄脑袋愣了一下,似乎在思考。然后,它低下头,在桌子上啄了三下,留下了三个浅浅的痕迹。

它突然缩了缩脖子,以一道黄色闪电的速度钻进了草丛,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台下的人愣住了,大家面面相觑,刚才的怪异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敛。“好了好了,大家散了吧!”老李头把折扇一收,背起破布包,头也不回地往村外走去。我赶紧追了上去,结结巴巴地问:“师父,刚才那是什么?”

老李头走得挺快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我一眼,皱纹堆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。"你说那是什么?那是我老朋友。"老李头从口袋里掏出块干硬的饼子,掰下一半递给我。"那千年的黄鼠狼,还真存在。"

它不是来害人的,它是来听故事。人活着,有时候需要故事来撑着;动物活着,有时候也需要个念想。它修了千年,就为了听这一场戏,你说可笑不可笑?” 我接过饼子,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。我想起刚才那个黄脑袋的眼神,那不是野兽的眼神,那分明是一个听懂了戏文、却无法融入人间的孤独灵魂。

“师父,那它以后还会来吗?”我忍不住问。老李头笑了笑,指了指远处的山影:“这世上,哪有那么多以后。故事讲完了,戏也就散了。走吧,回家睡觉。

” 我看着师父的背影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角落。草丛里,似乎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麝香味,混杂着泥土的腥气。风吹过老槐树,叶子沙沙作响,像极了那晚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。天一早,我去那个角落收拾桌子。那碗凉茶早就干了,只在桌面上留下了三个湿漉漉的印记,像三只小小的脚印。

而在印记旁边,静静地躺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、泛着金光的虫子。我捏起那颗虫子,在阳光下晃了晃。它突然动了动,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鸣叫,然后化作一缕青烟,消失在我的指尖。我愣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桌子,心里突然明白,这世间有些故事,是只属于夜晚的,属于那些在黑暗中独自修行的灵魂的。风又吹起来了,吹散了那股麝香味,只留下一个关于千年黄鼠狼听书的传说,在村头的老槐树下,轻轻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