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刚满十六岁，跟着父亲在山里采药。暮色漫过山脊时，我听见林间传来窸窣声，像是有人在折断枯枝。父亲说山里有妖，我却觉得那声音像极了母亲临终前的咳嗽。我握紧柴刀往前走，忽然看见半截青藤缠着树干，藤叶间露出半张脸——是只狐狸，眼睛像浸了月光的琥珀。"小娃娃，你该绕道走。

狐狸的尾巴扫落几片枯叶，我这才看清它全身雪白，毛色在暮色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它歪着头看我，嘴角的笑意让我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神情。我后退半步，柴刀却脱手坠地。狐狸轻盈跃下树梢，爪尖点地时带起细碎冰晶。"你身上有股熟悉的气息。"

它说话时，我注意到它尾巴尖的毛发泛着幽蓝光，和二十年前的那个雪夜，我救下的那只小丫头一模一样。我攥住衣角，心里发紧。父亲总说山里有妖，可眼前这只狐狸明明在和我说话。它忽然凑过来，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额头，说：“你叫阿九吗？”我愣住了，父亲的名字确实是阿九。

暮色中，狐狸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，它自我介绍道：“我叫白芷，是来寻找某人的。”我跟着白芷穿过茂密的林间，月光透过树冠洒下如银的碎屑。它突然停在了溪边，月光下，溪水中映出无数个我的倒影，每个影子都穿着不同年岁的衣裳。“你还记得吗？你七岁那年高烧不退，是我在你床边守了三个夜晚。”

白芷的尾巴轻轻扫过水面，涟漪荡漾开来，我瞥见了自己七岁时在水中的倒影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那一刻，我突然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话。她曾警告我，山里的狐狸会吃小孩，但令我印象深刻的是，那个雪夜里她救下的孩子竟然活了下来。月光洒在白芷身上，它的毛发间闪烁着细碎的金光，宛如撒了一把碎钻，我坚信它不是妖怪。

"我喃喃道，"你是..."话未说完，白芷的尾巴突然绷直，我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。它转身时，我看见它后腿的伤口正在渗血，血珠落地时化作红蝶。"别管了。"它说这话时，我注意到它尾巴尖的蓝毛正在褪色，"我欠你一条命，但这次..."马蹄声越来越近，白芷的瞳孔突然收缩，"快走！" 我转身跑进林子，身后传来白芷的怒吼。

月光洒在溪边，我看见它化作人形，长发垂至腰间，眉心一点朱砂痣。追到溪边时回头望去，它正化作白狐，却突然被暗箭击中。这才发现远处山崖站着个穿玄色劲装的女子，手中弓箭寒光逼人。"小狐狸，你倒是记性好。"女子轻笑，箭尖还沾着血。

我这才想起父亲说过的话，山里有妖，那女子是镇山的守林人。白芷的伤口开始渗出黑血，我抬头看着她："记住，我欠你的，是二十年前救你..." 我跑回村时天已大亮，父亲正在屋檐下劈柴。我冲进院子，却见他手中的斧头掉在地上："你...你看见了什么？"他颤抖着问。

望着远处的山林，我忽然领悟到母亲临终时为何要我记住那个雪夜。后来，我常去山中采药，总能在林间偶遇白芷。它时而化为人形，时而化为白狐，总是在月圆之夜现身。有一次，我向它询问那年的事，它告诉我：“那年我救下的孩子，后来成了纣王的宠妃。”我终于明白，那雪夜救下的，正是妲己。

我问：“你为何要救她？”白芷的尾巴轻轻扫过落叶，我听她解释：“比如说，有一年雪夜，我看见她眼中映着我自己的倒影。”她突然转身，月光下我看见她眼角有泪痕，她说：“我欠她一条命，却还了她千年。”如今我常在山里遇见白芷，她有时会带我看那座荒废的宫殿。

月光下，我看见墙角的石碑上刻着："千年之约，狐为契，人为主。"我终于明白，那年雪夜的救赎，是用千年时光换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