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。乾隆四十三年的冬天,香山静宜园里的雪积得很厚,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像极了某种陈旧的心事。六十八岁的乾隆坐在亭子里,手里捏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,眼神却没落在风筝上,而是穿过层层叠叠的枯枝,落向了虚空。说起来有意思,这大清的皇帝里,最爱写诗的莫过于乾隆,一生写了四万多首诗,却没几首能流传下来的。可偏偏就是这位自诩“十全老人”的君主,在无数个深夜里,反复咀嚼着那几句悼念爱妻的诗句,字字泣血。
他记得那一年,乾隆十三年的冬天,是他生命中一个转折点。那时候的富察皇后还活着,身着一袭素雅的衣裳,站在他面前,细心地帮他整理龙袍的领口。与那些宫中妃嫔不同,她不擅长宫斗权谋,也不以争宠为能事。她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松柏香,这种味道来自她旧日衣裳,即便岁月流逝,依然清晰,让人感到宁静和安心。
故事得从乾隆还是个皇子说起。那时候的弘历,也就是后来的乾隆皇帝,还是宝亲王。那时候的富察氏,是弘历侧福晋。说起来,这缘分还得归功于弘历的生母孝圣宪皇后。孝圣宪皇后喜欢富察氏,觉得这姑娘端庄大气,不像那些娇滴滴的花朵,倒像是一株耐寒的兰花。
弘历第一次见到富察氏是在马厩。那时他年轻气盛,带着侍卫练骑射,结果从马上摔下来,狼狈不堪。周围人笑作一团,只有富察氏走过来,没嫌弃他满身泥土,默默帮他拍打龙袍上的灰尘,轻声说:"王爷,小心些。" 那时弘历就觉得这个姑娘与众不同。后来两人成亲,感情愈发深厚。
富察氏从不嫉妒弘历身边的其他女子,甚至主动提议让弘历纳娶纯惠皇贵妃和令妃魏佳氏。她总说:"王爷正值壮年,子嗣乃皇家大事,妾身愿为王爷分忧。" 这份大气让弘历登基后毫不犹豫地立她为后。大婚那天,紫禁城张灯结彩,红灯笼挂满街头,刺眼得很。按照满族旧俗,新皇后应穿明黄色吉服,佩戴凤冠霞帔。可富察氏坚持要穿素服,戴银饰。
她轻声说道:"皇上刚即位,国库还不算充盈。况且臣妾出身满洲世家,自幼便崇尚节俭,实在不愿大肆铺张。" 弘历凝视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,竟觉得比那些金光闪闪的服饰还要顺眼得多。他一把拉过她的手,笑着说:"朕的皇后,就是要有这份清秀的气质。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,朕的皇后,从不追求虚荣。" 婚后的那段时光,是乾隆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。
他们住在一起,就像是一家人一样。弘历下班回来,富察氏总是在他回来时,捧着一壶热茶等他。有时候他们会坐在窗前,剥着松子,看着窗外的雪花落下。富察氏也常常这么说:"皇上,您看这雪,多干净。"
“是啊,干净。”弘历总是这样附和着,心里却是满满的安宁。然而,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。
弘历最疼爱的长子永琏,三岁就被立为皇太子,可惜五岁那年就夭折了。这对富察氏的打击是巨大的,她产后身体本就不好,加上丧子之痛,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。弘历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,他决定带着她东巡。那是乾隆十三年的春天,御驾浩浩荡荡地出发了。
一路上,弘历尽量陪着富察氏游山玩水。他们去了泰山,去了孔庙,富察氏看着这些名胜古迹,虽然脸上带着笑,但眼底总有一抹化不开的愁绪。到了济南府,富察氏突然病倒了。那天晚上,济南下起了大雨。弘历正在书房批阅奏折,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太监总管李玉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,跪在地上颤抖着说:“皇上……皇后娘娘……不好了……” 弘历手中的朱笔“啪”地一声掉在桌上,墨汁溅了一地。他顾不得擦,跌跌撞撞地冲向富察氏的寝宫。寝宫里,富察氏躺在榻上,脸色苍白如纸,呼吸微弱。她看到弘历进来,费力地抬起手,想要拉住他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“朕在,朕在呢。
弘历握住她的手,眼泪都快掉下来了,“你等等,朕带你回北京,回紫禁城,咱们就不在这儿了。” 富察氏摇了摇头,眼神透着一丝决绝,她说:“皇上,我这日子过不下去了,回京吧。” 弘历听她这么说,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,他紧紧抱住她,声音嘶哑地说:“朕绝不会走!”
"我一定要带你回北京!我要最好的御医!我什么都想要!"富察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勉强挤出一丝微笑:"您……要保重身子……永琏、永琮……他们都盼着您……"话一说完,她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来。弘历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。
他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猛地撕成了几页,纸张上沾满了鲜血。富察氏被他抱在冰冷的床上,整整一夜都没有动静。富察氏去世后,乾隆彻底变了。气宇轩昂、号称“十全老人”的皇帝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的孤独老人。
他命令停止了所有的娱乐活动,不再参与游园和创作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。他频繁前往祭拜富察氏的家族,包括她的父母和孩子。后来,他把魏佳氏册立为皇后,即令妃。魏佳氏温顺贤惠且才华横溢,但乾隆总觉得她缺少了富察氏的某些特质。有时候,看着魏佳氏,乾隆仿佛看到了富察氏的身影,觉得少了些什么。
"皇上,您又在看皇后的画像了?"魏佳氏轻声问道。乾隆回过神来,望着魏佳氏,苦笑着说道:"朕...朕觉得她越来越像你了。"魏佳氏低下了头,眼圈泛红:"臣妾不敢。"
我就是觉得心里装不下别人,富察氏走了,我这心里可就空了。后宫里的女人,个个都是倾国倾城,可我偏偏就喜欢那个素色的,他怀念和她一起剥松子的日子,怀念她穿素服时的样子,还有她那句“皇上小心些”。
晚年,乾隆常常独自坐在储秀宫里,凝视着富察氏用过的物品,那些梳子、茶杯、旧衣裳,每一样都让他难以割舍。有一次,他久久伫立在富察氏的画像前,久久不愿离去。太监李玉轻声提醒:“皇上,时候不早了,该回宫了。”乾隆缓缓转身,背对着画像,声音低沉而沙哑:“我不走。”
朕想陪陪她。” “皇上,皇后娘娘在天之灵,也希望您保重龙体啊。” 乾隆点了点头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深深的疲惫。他了看了一眼那幅画像,画像上的富察氏依然端庄美丽,微笑着看着他。“朕知道了。
他转身继续凝视着那幅画,仿佛在回忆着自己的半生。夕阳西下,金色的光辉洒在香山亭子的石柱上,也温柔地照亮了乾隆那已然斑白的发丝。手中的风筝断了线,轻盈地飘向远方,宛如那逝去的春天,再也无法挽回。他慢慢站起身,抖落身上的积雪,对着空旷的亭子深深鞠了一躬。“永琏,永琮,姐姐多么想念你们。”
” 风声呼啸,卷起地上的积雪,掩盖了所有的足迹,也掩盖了那段尘封在历史深处的、凄美而绝伦的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