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那年夏天,我跟着父亲去山里采药。那是个闷热的傍晚,蝉鸣声像被煮沸的水,连空气都粘稠得发烫。父亲说山里有座废弃的观,叫青崖观,专门收治那些被邪祟缠身的病人。我跟在父亲身后,踩着碎石子路往上爬,山道两侧的野草被晒得发黄,偶尔有几只萤火虫在暮色里忽明忽暗。"别走太前头,"父亲回头看了我一眼,"你要是迷了路,就找那盏红灯笼。

"他说话时,我注意到他后颈的汗珠正顺着脊梁往下淌,在深蓝色的布衫上洇出深色的痕迹。我这才发现山道尽头果然立着一盏红灯笼,悬在半山腰的松树上,像滴在夜色里的血珠。灯笼的穗子被风吹得哗啦作响,却始终没有熄灭。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,那是父亲让我带去观里的,说是给守观的老道换药用的。"这盏灯怎么一直亮着?
"我忍不住问。父亲突然停住脚步,脸色突然变得凝重:"那是山鬼的灯笼。"他的话音未落,山道两侧的野草突然齐刷刷倒伏,露出前方蜿蜒的山路。我这才发现,那些草叶的缝隙里,隐约能看到几双发着幽光的眼睛。"快走!
"父亲拽着我往前跑,脚步声在山道上激起细碎的回音。我回头看时,那些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,像是无数只猫头鹰在黑暗中窥视。突然,山风骤起,红灯笼的光晕剧烈晃动,一道黑影从灯笼里窜出来,直扑向我们。
有个女人,身上披着红绸,脸上画着用朱砂勾勒的妆容,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安的微笑。她手里提着个竹篮,里面放着几颗乌黑的山楂。"小娃娃,"她用一种像是水浸过的绸缎般轻柔的声音说道,"你们是在找我吗?"这时我才注意到,她腰间系着的红绸,和那盏红灯笼上的穗子一模一样。父亲突然猛地抽出腰间的铜铃,当啷一声,那女人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。
"山鬼,你又来祸害人了。"父亲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"这孩子是来寻药的,不是来招惹你的。"山鬼的笑声在山道上回荡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"药?我倒是要看看,你们这些凡人,怎么配得上青崖观的药。" 这时我注意到山鬼的脚下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滩暗红色的水渍,正顺着山道往我们这边流。
父亲突然抓住我的手腕:"快跑!"他的话音未落,那滩水渍突然化作无数细小的红点,像萤火虫般扑向我们。我转身就跑,却听见身后传来山鬼的笑声:"别怕,这可是青崖观的规矩啊。" 跑出山道时,我才发现自己的鞋底沾满了暗红色的泥。父亲蹲下身,用衣角擦掉我脚上的污渍:"这是山鬼的血,它每夜都会在山道上留下这样的痕迹。
他抬头望了望远方的山峦,"爸,如果你想寻药,先去山脚下的老槐树下,那棵老槐树下住着一位老奶奶,她知道青崖观的秘方。"跟着父亲往山下走,月光变得特别明亮。在老槐树下,我看见一位穿着灰布衫的老奶奶,她的动作轻快,像是在和树在说话。"奶奶,"我试探着问,"您知道青崖观的药方吗?"
老妇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,奇了怪了地说:"孩子,你可知道,山鬼的灯笼,其实是用人间的血养出来的?"这时,我突然间想起山鬼手中的山楂,那些发黑的果实,难道也是用血养的?父亲突然抓住我的肩膀,语气里带着急切:"别乱想,山鬼的血是不能碰的。"他的话音未落,远处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争斗。我转身望去,只见山鬼和一个穿白袍的男子正在对峙。
男子手中握着拂尘,脚下踩着几片枯叶。"山鬼,你又来乱了阵脚了?"白袍男子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,"青崖观的药方,可不是你能 touching的。"山鬼的笑声中透出几分凄凉,"白袍,你倒是比从前稳重多了。"我这才留意到,白袍男子的面容竟与父亲有些相似。
父亲突然拉住我的手:"快走,山鬼和白袍的争斗,可不是你能插手的。"我们刚跑出老槐树的阴影,山道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,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。我回头望去,只见山鬼的红灯笼已经熄灭,而白袍男子的拂尘上,沾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。父亲叹了口气:"山鬼的灯笼,终究还是熄灭了。"他转身望向我,"你要是想寻药,得先去山脚下的溪边,那里有位老翁,他能告诉你更多。
" 我跟着父亲往山下走,月光下,山道上的红灯笼已经消失不见。只有那片暗红色的水渍,还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