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湖的雨总是下得缠绵悱恻,千年前,它洗去了我身上的泥垢,也浇灌了我对尘世最深的渴望。说起来有意思,蛇本冷血,生来便在阴冷潮湿的洞穴中蛰伏,但我偏偏对这人间烟火情有独钟。那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向往,像是在漫长的冬夜里,突然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香。我本是峨眉山修炼千年的白蛇,法号素贞。这千年光阴,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。

我见过花开花落,看过云卷云舒,却从未真正触碰过那份叫“情”的东西。师父曾言,情是劫,是万劫不复的深渊,但我偏要一探究竟,好奇那所谓的“劫”究竟有何面目。于是,在一个晨雾弥漫的清晨,我化身为人,踏上了前往杭州的路途。
那时候的杭州,就像我梦中描绘的那样,柳丝轻拂,苏堤春晓。我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,手里拿着个青布包袱,站在热闹的街头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有人说,人之所以为人,是因为有七情六欲。我站在那里,看着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因为少收了钱而笑得灿烂,看着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过桥,那一刻,我心里泛起一阵悸动。我走进了“保和堂”药铺。
老板看起来是个年轻书生,眉清目秀,说话轻声细语,透着一股文弱气质。名字叫许仙。说起来还挺有意思的,我和许仙的相遇故事,竟是在那场著名的断桥雨中发生的。那天,我带着小青去西湖游湖,天公不作美,下起了大雨。我们在断桥边躲雨时,恰好遇见了许仙。
他见我衣着单薄,便主动将手中的油纸伞递给我,自己却站在雨中。他的声音温暖如春,像一杯温热的茶,让人感到格外的舒心。我接过伞,指尖触碰到他的手,那一刻,一股暖流顺着手臂传遍全身,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“体温”。
我抬头看他,他正专注地望着我,眼神纯净得像一泓清泉,没有任何杂质,也没有丝毫防备。那一刻,我意识到自己可能遇到了麻烦。后来,我们自然而然地结为连理。婚后的日子,成了我千年修行中最幸福的时光。我们租了一间小院子,许仙继续经营他的药铺,而我则在家中打理家务。
我学会了煮茶,绣花,做西湖醋鱼。每到许仙回来,闻到香味,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。他总是说:“娘子,晚上给你做糖醋排骨。”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。可好景不长呢!
法海和尚像一头无形的大怪兽,压在我们头顶上。那天,许仙慌里慌张地往家跑,脸色煞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,脸色更白了,眼中闪着惊恐的光芒,颤抖着说道:"娘子,出了点状况!法海大师说……说你不是人,是妖孽!"
我望着他,心里一阵酸楚。我知道,这是我的劫数。我万万没想到,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许仙,竟然会相信一个外人的话。我握住他的手,低声问道:许官人,你信我吗?
许仙低下头,沉默了许久,终于轻声说:“我……我信。但我怕……怕连累你。” 虽然他嘴上说着信,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的动摇。那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鸿沟,不是妖与人,而是“真相”与“爱”。法海没有给我们太多解释的机会。
他直接将许仙带去了金山寺,说要给他“超度”。我知道,他是想逼我现身,想用武力镇压我。我带着小青,带着满腔的怒火和水漫金山。那天,江水滔天,巨浪翻滚。我站在波涛之上,看着金山寺的方向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我要救他。
“许仙!你给我出来!”我在江边嘶吼,声音震碎了江边的垂柳。可是,法海太强了。
他手持金钵,口中念着经文,金光万丈,将我的水势逼退。我看着许仙站在寺门口,隔着千山万水,隔着生与死的界限,他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无助。那一刻,我明白,我输了。不是输给了法海,而是输给了这份爱。这份爱,让我变得脆弱,让我变得不再理智。
最终,我败了。法海用那件借来的袈裟,化作一座雷峰塔,将我镇压在了塔下。雷峰塔很高,高得看不到顶;雷峰塔很厚,厚得听不到外面的声音。我被关在塔里,四周是冰冷的石壁。小青被法海赶走了,许仙也被骗回了金山寺。
我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,自由和希望都失去了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开始想念保和堂的日子。记得厨房飘来的饭菜香,记得许仙叫我"娘子"的声音,还有西湖边那场绵绵的细雨。有时我会透过塔缝看天空,想着如果那天没去断桥,如果没遇到许仙,我可能还在峨眉山修炼,也许早就成仙了。
可是,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?有一年夏天,雷峰塔下下了一场大雨。雨声淅沥,像极了当年断桥相遇的那一天。我听到塔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很急促,很沉重。我费力地探出头,透过塔缝,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僧袍,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了皱纹。是许仙。他站在塔前,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,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,他却浑然不觉。“娘子……”他轻声唤道,声音沙哑,带着无尽的沧桑,“我来看你了。” 我想要回应他,想要告诉他,我就在这里,我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可是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许仙在塔前跪了下来,他举起手中的油纸伞,对着塔门,就像当年在断桥上一样。“娘子,这雨大,你冷吗?” 他自问自答,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,滴在冰冷的石板上。“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。
我不该信那个秃驴的话,不该把你关在这里。”他抱着头,哭得像个孩子,“我不求你原谅我,只求你……只求你别怪我。” 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如刀绞。我想冲出去抱住他,告诉他我不怪他,告诉他我爱他。可是,雷峰塔像一座大山,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"许仙,雨下大了,你先回去吧。"我终于开口了,声音轻得像飘在雨里的柳絮,却穿透了塔门。他猛然抬头,泪眼朦胧地望着我。仿佛听见了什么,脸上浮起一丝惊讶的神色,"娘子?"
是你吗?你说话了!"
"是我。"我强忍泪水,勉强挤出个笑容,"许官人,保重身体。"
许仙起身,目光久久停留在我身上,转身时每走一步都回头望一眼,直到身影消失在巷口。
望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,眼泪再也忍不住,夺眶而出。千年的修行毁于一旦,百年的恩爱化为乌有。我依旧被困在这座雷峰塔下,听着外面的雨声,回想着那段短暂而美好的时光。或许这就是命运吧,命中注定,我需要用千年的修行来偿还这一世的情债。
夜深了,雷峰塔外又下起了雨。我闭上眼睛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断桥的午后。一把油纸伞,遮住了漫天风雨,也遮住了我所有的悲欢离合。雨还在下,没完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