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摆的岁月与走时的誓言…

南方的雨总是黏糊糊的,像甩不掉的旧回忆,把整个老街都泡得发胀。我坐在“林记钟表”的柜台后面,听着窗外的雨声,手里摩挲着一块早已停摆的黄铜怀表。说起来有意思,这表的主人是个老先生,上周送来的时候,硬塞给我五百块钱,说这表坏了,但他不修了,让我留着玩。我笑了笑,没接那钱,只是把表放进了抽屉。这老先生,倔得像头驴,其实我知道,他是想让我修好它,就像当年那个倔得像头驴的小伙子一样。

停摆的岁月与走时的誓言…

那时候,我在林记钟表店做学徒,店铺坐落在老街尽头,门口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在风中摇曳,仿佛与时间较着劲。林师傅是个特立独行的人,仿佛是这条街上唯一活着的传奇。他教我手艺时,从不讲大道理,只常说:“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,要是心术不正,可别怪我下手无情,断了你的手。”

“这话听着挺吓人,但林师傅就是这么个人。他脾气暴躁,眼皮总是耷拉着,常年戴着个寸镜,手里拿着镊子,活像是在跟死人打交道,实际上却是在和时间赛跑。那时候我刚满十八岁,心思野得像草原上的马驹。我觉得林师傅那套‘终身为父’的说法太老旧了,简直是封建思想,完全就是束缚年轻人的枷锁。我一心想着学点真本事,然后去大城市、去大公司、去赚大钱,而不是守着这个小破店,一辈子跟齿轮和发条打交道。”

那年夏天,蝉鸣声吵得人心烦意乱的。林师傅突然病了,中风后,连动一下都困难。医生叮嘱他,要静养,不能再操劳。结果一听说林师傅病了,大家纷纷跑来催修表和钟。

那些钟表像是一个个张着嘴的怪兽,等着吃饭。我看着满屋子的零件,心里那个急啊。我想把店关了,或者找个借口把活儿推出去,自己先跑路。那天晚上,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闯进了店里。他是市里最大的钟表收藏家的儿子,手里拿着一块祖传的“十八星金怀表”,那是他父亲临终前的心愿,要在下个月老爷子的忌日上挂出来。

“小伙子,师傅呢?这块表得修,现在就要修!”男人把表往柜台上一拍,语气里带着一股不耐烦。我看着那块表,心里不由得一紧。这表的机芯确实零件多,特别是那个齿轮特别细,稍微有点手抖,怕是会断掉。

林师傅平时做这种精细活的时候,总是小心翼翼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“师傅病了,您……”我犹豫了一下。“病了?病了就别修!我有钱,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!

我看着他挥挥手,时间这会儿过得也确实快。窗外雨夜漆黑,我心里面那个不耐烦的,像没完没了的 matters。想着反正林师傅不在,我又不是行家,要是赔了,跑得了也成。这规矩,今天我就打破了!修!

我修!”我咬着牙,接过了表。男人走后,我关上门,拉上厚厚的窗帘。屋里昏暗一片,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。我戴上寸镜,拿起镊子,开始拆解表芯。

说实话,我一开始还挺自信的。毕竟都是林师傅教的,那些齿轮的结构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。可拆到擒纵轮的时候,问题就来了。那个轮轴太紧,我使出全身力气,手一抖,镊子的尖尖轻轻磕在上面。"咔哒"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。坏了,那个擒纵轮的齿尖断了。我慌了,手心全是汗,镊子在手里像抹了油一样不听使唤。我越急越错,拆了装,装了拆,了那表芯被我拆得七零八落,像一摊烂泥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,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。

我坐在地上,看着那一堆零件,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,还有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。“哐当,哐当。” 我慌忙擦了擦眼泪,把零件胡乱塞回表壳里,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门被推开了,一股湿冷的空气涌了进来。

林师傅拄着拐杖,身子侧躺在地上,脸色苍白,眼神却格外明亮。“阿明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喉咙里含着沙子,“你在干什么?” 我低着头,不敢与他对视:“师傅,那个客户……我修好了。” 林师傅没说话,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块怀表。他伸手的样子让人心疼,那只曾经稳如磐石般拿着镊子的手,此刻却抖得像筛糠一样。

他尝试上紧发条,放在耳边仔细听,可表还是没有声响。林师傅轻声说道:“你把它弄坏了。”语气中没有责备,只有深深的疲惫。“对不起,师傅,我……刚才不小心手抖了一下。”

我低头等着挨训,却没料到林师傅只是放下腕表,长长地叹了口气,慢慢坐回椅子上。他忽然开口问:"阿明,你明白为啥这行当讲'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'吗?"

我愣住了,摇头晃脑的。林师傅指着那块表,又指着自己的胸口说道:"因为这不仅仅是手艺,更是心。你把它当成一个能换钱的物件,你就永远是个工匠。但在我眼里,这些钟表是有生命的。每一滴答声,都是时间的脉搏。"

师傅,我跟你说啊,不是让你学会怎么把零件拼回去,而是让你学会去敬畏时间,去敬畏每一个生命。”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,眼神里透着一种慈爱,让我瞬间心都碎了:“阿明啊,我中风后就拿不了镊子了。这块店,这块招牌,以后都是你的了。但有个条件,你必须每天按时来上班。”

”我抬起头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“我不求你守着这个店过一辈子,也不求你发财。我只求你,无论你走到哪里,无论你做什么,都要把心摆正。如果你修坏了别人的东西,就要负责到底。如果你欠了别人的情,就要一辈子记得。

那一刻,我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深重含义。它不仅仅是普通的口头禅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,像父亲一样的托付。父亲不会因为你的错误就抛弃你,他会看着你跌倒,然后教你如何重新站起来。师傅,我错了。

我一个劲地跪着,磕了个响头。林师傅那只是只颤抖的手,伸向我,像摸孩子一样,轻声说:"起来吧,修好这表。坏了就修好它,赔人家一个新的。"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多,我一个人关在家里。我先从表壳开始拆开,用最笨的办法,一步一步地打磨,慢慢把零件重新装好。

每当我感到疲惫或想要放弃时,总会想起林师傅那双颤抖的手和昏暗灯光下他专注工作的背影。正是这份坚持和努力,让我在老爷子忌日前一天,成功修复了那块表。

那块金灿灿的表壳和精密的齿轮,当发条上紧的那一刻,清脆的“滴答”声仿佛在宣告着什么承诺的实现。老爷子的儿子来取表时,看着这走时精准的怀表,眼神中充满了惊讶。他并不清楚这块表背后经历了什么,也不了解为了修好它,我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。林师傅后来真的不再修理钟表了,他转而教我如何经营生意,如何做人。

他把自己积累多年的心血,包括老客户名单和修理秘籍,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我。他说:"阿明,店归你,但我的心永远在这儿。你只要把店守好了,就等于守住了我的一切。" 后来,我结婚了,有了孩子,也顺理成章地成了林记钟表店的老板。

我记得那个雨夜,店里那个断了齿的擒纵轮,还有那沉甸甸的"终身为父",都还停留在记忆里。前两天,那个老先生又来了。他看着墙上挂满的各种钟表,眼角泛着泪光。"小伙子,这表修好了吗?"他指着抽屉里的黄铜怀表。

我打开抽屉,把表递给他。他小心地接过,放在耳边听了很久,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。"修好了,修好了。"他轻声说,"谢谢你,谢谢你。"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我走到柜台前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
茶水已经凉了,但味道依然醇厚。我拿起桌上的镊子,对着镜子,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沉稳的中年人。我知道,有些东西,是刻在骨子里的,是时间带不走的。就像那句老话说的,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这不仅仅是一句承诺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爱,流淌在每一滴答作响的钟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