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你在城市的西北角,在那些被高楼大厦遗忘的旧巷子里转悠,你可能会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。那不是垃圾的腐臭,也不是廉价香水的甜腻,而是一种混合了陈年普洱、烧焦的檀香,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晒干了的桂花一样的香气。这味道像是一只无形的手,拽着你的鼻子,把你往巷子深处拉。我记得那天就是这样一个潮湿的周二。

雨下得不大,淅淅沥沥的,把整个城市都泡得发胀。我本来是想去找一家叫“老张修表”的店,结果走错了路,误打误撞地就钻进了这条巷子。就在我准备掉头的时候,那股味道越来越浓,透过青石板缝隙渗出来,直往我毛孔里钻。巷子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,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,上面写着三个字,笔锋狂草,力透纸背——“云云馆”。说起来有意思,这名字起得既随意又玄乎。
我推开门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长叹,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。屋里光线很暗,只有几盏昏黄的煤油灯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空气里弥漫着那种让我迷醉的香气。“来了?” 一个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。
声音虽轻,却稳重有力,仿佛敲击在铜钟之上。我仔细一看,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,他身着一件洗白了的灰色中山装,手里端着一只紫砂壶,正缓缓地吹着茶叶在水面上漂浮。这个人就是何云灿,那个在“飘飘欲仙故事会”里讲鬼故事能把人吓得半死,讲笑话又能让人笑出声的怪老头。“我……走错路了。”
”我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口,手里还提着那把为了修表特意带来的旧雨伞。何云灿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浑浊却又精光四射,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他指了指对面的长条木桌:“既然来了,就是缘分。坐吧,外面雨大,正好喝杯茶。”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,拉开椅子坐下。
桌子是老榆木的,光滑得像面镜子,照出我略显疲惫的脸。何云灿给我倒了杯茶,茶汤红浓透亮,像一汪血,又像一团火。"你是说第一次来?"他笑着问,"闻到你身上有种‘红尘’的味道,湿漉漉的,沉甸甸的。" "您真会开玩笑。"
我接过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先是苦味,随后是难以形容的甘甜,顺着喉咙滑下去,仿佛有无数小虫在舌尖翻腾,紧接着一股暖意从喉间炸开,直冲脑门。"这茶叫什么名字?"我忍不住问,身体开始有些发轻。名字倒是不重要。
何云灿笑了笑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:"你知道吗?它能让你的脚离地三寸。今天是故事会,我给你讲个故事。这个故事是关于‘飘飘欲仙’的。"他放下茶壶,身子微微前倾,那股檀香味更浓了,熏得我眼睛发酸。"说起来,这个故事还要从我年轻的时候说起。"
那时候我是个跑江湖的说书人,走南闯北,见过各种各样的怪事。有一次,我到了一个叫‘醉仙楼’的地方。那地方邪门得很,方圆百里都没有人烟,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楼矗立在荒原上。” 何云灿的声音开始变得低沉,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,仿佛在催眠。“那天晚上,我为了躲避暴雨,躲进了醉仙楼。
楼里空无一人,只有二楼的一扇窗户透出光亮。我顺着楼梯上去,发现一个穿着白衣的姑娘正对着镜子梳头。她长得极美,美得有些不真实,就像是用玉雕出来的。” “我正想打招呼,突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奇怪的笑声。那笑声不是人类的笑声,像是风穿过破洞的声音,又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。
姑娘听到声音,动作突然停下了。她缓缓转身,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全是白色的。她看着我,轻声说道:“既然来了,就留下来听故事吧。”随后,她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把梳子,那梳子并非木质或骨制,而是由某种黑色金属制成,上面刻着一些我无法理解的符文。我感到一阵眩晕,手中的茶杯似乎轻得飘了起来,仿佛脱离了控制。
眼前的何云灿渐渐变得模糊,他的中山装仿佛在融化,化作无数只飞舞的蝴蝶。姑娘开始梳头,一边梳一边讲述她的故事。她说她叫"飘飘",是天上云彩的女儿。因为贪玩,偷喝了天上的琼浆玉液,结果下凡了。这醉仙楼就是她的家,也是她的囚笼。
只要有人进来听她讲完故事,她的魂魄就能得到一丝解脱,飘回天上。” “我听得入了迷,完全忘记了害怕。我觉得自己仿佛也变成了那梳子上的头发,随着她的手上下起伏。她说,她的故事就是‘飘飘欲仙’的秘诀。只要听完故事,喝下那杯‘忘忧水’,就能忘记人间的所有烦恼,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快乐,也胜过人间百年。
姑娘边说边流下了泪水,泪珠滴落在地上,转眼间化为了珍珠。她轻声问道:“客官,你愿意尝尝这忘忧水吗?”我立刻点头,颤抖着伸出手,渴望接过那杯水。
就在我的手指触碰到杯子的瞬间,我突然醒了。原来这是一场梦。我坐在醉仙楼角落,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梳子,面前是一滩干涸的水渍。那个姑娘不见了,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显得冷清。何云灿顿了顿,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问我:“你没事吧?”
这故事是不是很熟悉?其实,那天晚上,那个姑娘就是我。” 我猛地一惊,想要站起来,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受控制。我低头一看,我的双脚竟然真的离开了地面,悬浮在离地大概三寸的地方。我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,或者一个充满了氢气的气球,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。
“兄弟,别怕,我这就给你变个魔术。”何云灿笑着招了招手,“来,跟我一起感受一下‘飘飘欲仙’的感觉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稳住心神,虽然身体在缓缓飘动,但意识却清醒如常。我看着何云灿,发现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,感觉就像玻璃一样透明呢。
“其实,我并不是那个姑娘。”何云灿的声音变得空灵起来,“我是何云灿,一个想讲故事却讲不好的人。我开了这家‘云云馆’,就是为了寻找那个能听懂故事的人。我喝了那杯‘忘忧水’,不是为了解脱,而是为了记住那些美好的瞬间。因为只有飘起来,才能看得更远,才能看到那些被红尘遮住的东西。
” “你看,”何云灿指了指窗外,“雨停了。”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真的,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但我看到的不是雨后的街道,而是一片浩瀚的星空。那些星星不是挂在天上的,而是就在我的眼前,眨着眼睛,仿佛触手可及。我甚至能感觉到星星的寒意,和宇宙的浩瀚。
“飘飘欲仙,不是醉生梦死,而是灵魂的出窍。”何云灿继续说道,“当你觉得累了,当你觉得生活压得你喘不过气的时候,就来这里。喝一杯茶,听一个故事。你会发现自己其实很轻,轻得像一片云,可以飞过山川,飞过大海,飞过时间的长河。” 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那种沉重的生活压力,那些琐碎的烦恼,还有房贷、加班、虚伪的社交,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。我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个圈,像是在跳舞,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,在屋梁上自由穿梭。"好了,故事讲完了。"何云灿的声音有些遥远。
”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,身体猛地一沉,重重地摔在了椅子上。茶杯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那股奇异的香气依然存在,但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却像潮水一样退去了。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汗水浸透了后背。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它们还是那双粗糙的手,没有变成玉雕,也没有变成梳子。
“醒了?”何云灿正收拾着桌上的茶具,动作依旧慢条斯理。“醒了……”我喃喃自语,感觉仿佛做了一场大梦。何云灿起身走到门口,拉开那扇木门。
雨停了,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。何云灿回头冲我眨了眨眼:"不过这茶可没白喝。你回去后记得抬头看天,今晚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。"我付了钱,走出云云馆。
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蟋蟀在草丛里鸣叫。我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香味,这次闻到的不是腐朽的气息,而是一种全新的希望感。我转身往回走,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。走到巷口,我不由得抬头望向天空,今天的月亮真的格外圆满明亮。
它高悬在夜空,清冷的光辉洒满了整个城市。我看着那轮月亮,突然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变轻了,仿佛只要伸出手,就能摘下一片云彩,装进口袋里带走。我笑了笑,把那把旧雨伞收了起来,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了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