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星期二的下午,空气里全是干石灰的味道,呛得人嗓子眼发痒。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,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。陈灿站在半成品的楼梯上,手里挥舞着一把卷尺,头发乱得像个鸟窝,脸上蹭了一道黑灰,看起来既滑稽又狼狈。楼下传来李牧宇沉稳但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声音:“陈灿,那个送货的师傅说,这批面粉如果再不运上来,就要被隔壁那家超市截胡了。你到底还要在楼梯上站多久?

” 陈灿没回头,只是把卷尺往腰上一别,喊回去:“别催!我在看风水!这楼梯的坡度如果不改,以后运面粉得把我的腰闪了!” 李牧宇叹了口气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镜片上瞬间蒙了一层灰。他抹了一把脸,看着手里那堆摇摇欲坠的文件,心里那股子无力感又上来了。
有趣的是,三年前,陈灿想把那间废弃的面包店买下来的时候,李牧宇还反对过。那时候他刚升职,每天都是朝九晚五,过着规律的生活,就像机械表一样。而陈灿呢,则是一个充满奇思妙想的女人,上一秒还在谈论火星移民,下一秒就想去南极看企鹅。就这样,她突然提出了一个看似天马行空的想法,说要开一家“贩卖时间”的面包店。李牧宇只说了“时间?”一个字,随后看着陈灿的眼神,似乎亮了起来,又暗了下来。而这三年来,陈灿一直试图说服他,让他们一起进入一个充满面粉味、酵母味和争吵味的世界。
从选址、装修、办证到开业前的冲刺,李牧宇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忙碌和紧张。“来了来了!”陈灿终于从楼梯上跳下来,差点崴了脚,幸亏李牧宇反应快,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。“你的平衡感什么时候能好一点?”李牧宇松开手,语气里带着责备,但手上的力道却很轻。
陈灿拍掉手上的灰,冲对方做了个鬼脸:"那是你的问题,不是我的。"他转身说:"走吧,去迎接我们的面粉大军。"两人刚要出门,楼下卷帘门突然"哐当"一声巨响,紧接着传来嘈杂的叫骂声。陈灿神色一变,平日里嬉笑的表情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神色。"出事了?"
李牧宇皱了皱眉,"肯定又是那个卖空调的,我让他把外机装在后面,他非要装前面,挡我招牌。"陈灿一边说一边大步往外走,李牧宇下意识地跟了上去。果然,在门口看见两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在那儿争吵。陈灿深吸一口气走上前,跟平时一样没急着跟他们吵,而是先递了两瓶水过去。
“哥,消消气。外机装前面确实不好看,但这大热天的,您要是再不装,我这店里的面包还没卖出去,人先热化了。到时候您来赔我吗?” 那个卖空调的愣了一下,看了看陈灿,又看了看跟在后面一脸严肃的李牧宇,火气莫名消了一半,接过水嘟囔了一句:“这女人嘴真甜。” 李牧宇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。
他知道,陈灿的这套“软硬兼施”的功夫,是他教出来的——或者说,是他看着她一次次碰壁后,自己悟出来的。折腾完空调的事,已经是傍晚了。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,把整个城市浇得透湿。送货的面包车迟迟没有消息,陈灿坐在店里那张还没铺好桌布的长桌旁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“还没来?
”李牧宇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,问了一句。“手机没信号,估计路不好走。”陈灿的声音很低,透着一丝疲惫。这几个月来,为了省装修费,她没日没夜地盯工,人也瘦了一圈,眼下有了淡淡的乌青。“要不,先去吃点东西?
李牧宇说:"这批面粉今天必须到,明天要是用不上,供货商那边不好交代。"陈灿咬着嘴唇,眼神有些慌乱:"万一……真的来不了怎么办?"李牧宇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,没说话,只是握住了她冰凉的手。
他的手掌宽大干燥,掌心有一层薄茧,长期敲代码留下的痕迹,意外让人安心。"陈灿,"他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,"就算面粉不来,店也开不了。天塌不下来。"陈灿转头看着李牧宇。昏暗的灯光下,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。
她突然觉得鼻子一酸,所有的委屈、焦虑、对未知的恐惧,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。“李牧宇,我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很没用。”她声音哽咽,“我辞了工作,把积蓄都花光了,连你也拖累得这么辛苦。我们是不是在做一件很傻的事情?” 李牧宇反手握紧了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
“傻不傻,试过才知道。”他轻声说,“而且,就算失败了,我们也不是一无所有。至少,我们还有彼此,还有这间店,还有这堆面粉——如果它真的来的话。” 就在这时,门口突然传来了急促的刹车声,紧接着是沉重的敲门声。“陈灿!
"陈灿!开门!救命!"送货师傅的声音沙哑而急促,像是刚跑完马拉松,上气不接下气。陈灿猛地起身,眼睛瞬间亮起,仿佛黑夜中突然亮起的火把。
她冲到门口拉开门,一股湿冷的雨水混着泥土味扑面而来。"师傅,你可算来了!"陈灿一边接过师傅手里的袋子,一边心疼地帮他擦着身上的水珠,"车出事了吗?有没有受伤?"
“说起来真让人头疼,半路爆胎不说,拖车还根本联系不上,我只好推着车走了将近三公里才把货送过来。”师傅擦了擦脸上的雨水,苦笑着摆摆手,“现在做生意真是太难了。”陈灿看着那一袋袋沉甸甸的面粉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转过身,看着站在门口的李牧宇,大声喊道:“李牧宇!快!”
李牧宇愣了一下,立刻笑开了怀。他脱下外套,顶在头上,冲了进去。那是一个漫长而混乱的夜晚,暴雨如注,屋内灯火通明。
两个人像蚂蚁搬家一样,一趟趟地把面粉从门口搬到后厨。汗水很快就湿透了李牧宇的衬衫,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,眼镜片上全是雾气,但他看东西依然专注。“李牧宇,歇会儿,喝口水!”陈灿递给他一瓶水。“不累,这点重量算什么。
李牧宇接过水,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,喉结上下滚动着。这批面粉确实很重,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考验,不过他笑着说:“正好可以练练身体。”陈灿看着他,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回想起最初认识李牧宇时,他连瓶盖都拧不开,完全是个书呆子。而现在,为了她的梦想,他在暴雨夜里,像个大力士一样扛着面粉在走廊里穿梭,这种变化,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让人动容。
搬完那袋沉甸甸的面粉,时间已经悄然来到了凌晨三点多。两人累得瘫坐在后厨的地板上,浑身湿透,却还是忍不住相视而笑。陈灿指着李牧宇湿透的裤腿,笑得直不起腰,调侃道:“你看你,现在完全像个落汤鸡。”李牧宇也跟着笑,指着自己,说:“你也好不到哪儿去,简直就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。”
”李牧宇也笑着,伸手帮她把粘在脸上的头发拨开。“李牧宇。” “” “谢谢你。” “谢什么?” “谢谢你没走。
沉默片刻,李牧宇轻轻将她拥入怀中。温暖而坚定的怀抱,仿佛隔绝了窗外的风雨。“傻瓜。”他低声在她耳边说,“我怎么会离开。” 接下来的几天,陈灿和李牧宇像打了鸡血一样,没日没夜地忙碌着。
从刷墙到摆放桌椅,再到调试烤箱和试做面包,李牧宇凭借他理工科的逻辑思维,把店铺的布局规划得科学又合理。他还别出心裁地将包装盒设计成了二维码形式,扫一扫就能了解面包师的心情。开业的日子终于来了。
那天早上,阳光特别好,透过玻璃窗洒在刚刚打磨好的木地板上,泛着温暖的光泽。店门口挂上了红灯笼,写着“陈灿的面包店”几个大字,旁边还画了一只憨态可掬的面包熊。上午十点,店门刚打开,就迎来了一波波客人。“哇,这面包看起来好诱人啊!” “这就是传说中的‘时间面包’吗?
陈灿穿着围裙,在柜台后面忙得不可开交,一边打包一边收银,虽然忙得脚不沾地,但她的脸上却洋溢着从未有过的笑容。李牧宇在吧台后面专注地烤着面包,蒸汽缭绕中,他的侧脸显得格外专注,手中的法棍烤得金黄酥脆,香气四溢,令人垂涎。
"李牧宇,你的法棍都卖完了!"陈灿冲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。"你就再烤一批呗。"李牧宇擦了擦手上的面粉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,"擦擦汗吧,别把围裙弄脏了。"中午店里特别忙,客人坐得满满当当的。
大家一边吃着面包,一边闲聊着。陈灿站在角落里,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笑声,心里感到很满足。突然间,灯光闪烁了两下,接着就完全熄灭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客人们开始骚动起来。“停电了?”有人喊道。陈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刚要开口说话,李牧宇却已经提前拿出手机,调到了手电筒模式。李牧宇一边摸索一边查看配电箱,很快找到了故障点。一盏灯亮了,整个店铺瞬间明亮起来。
“吓死我了,我还以为要吃黑暗料理了。”一个客人开玩笑道。陈灿松了一口气,转头看向李牧宇。李牧宇正站在灯光下,手里拿着电笔,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。“搞定。
“别说大话了,你以为你是超人啊?”陈灿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是你老公,这种事当然得我来解决。”李牧宇随即握住了她的手。
那天晚上,打烊后,店里空无一人,陈灿独自坐在窗边的桌子上,凝望着窗外的城市夜景。街道上车水马龙,霓虹灯闪烁,那繁华喧嚣属于别人,而她所处的,是他们自己的世界。李牧宇端来两杯热咖啡,放在她面前,轻声问道:“累吗?”
”他问。“有点。”陈灿捧着咖啡杯,感受着那股暖意传遍全身,“但是很开心。” “以后还会这么累吗?”李牧宇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。
陈灿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但至少现在,我觉得很值得。” 李牧宇看着她,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。“陈灿,其实我一直在想,为什么说真的开这家店。
”他说。“因为想赚钱?还是因为想出名?”陈灿调皮地问。“都不是。
李牧宇轻轻笑了笑,说道:“我只是想让你开心。记得以前,你总是为生活奔波,为工作焦虑,很少看到你这么放松,眼神里闪烁着光芒。这就是我希望的生活。” 陈灿听后,愣住了。她从未想过,这个平时不擅长表达、总是板着脸的男人,内心竟藏着这样细腻的想法。
“李牧宇……”她哽咽了一下。“别哭啊,丑死了。”李牧宇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。“谁哭了!我是感动的!
陈灿吸了吸鼻子,擦掉眼泪笑了。两人坐在窗边,望着夜色。空气中飘着咖啡的香气,混着店里残留的面包香味,像家一样温暖。"明天我想试试做那个'云朵舒芙蕾',你帮我打蛋。"陈灿突然开口。
“行,但我有个条件。”李牧宇说。“什么条件?” “你得答应我,以后不管做什么,都要先告诉我,别一个人闷在心里扛着。” 陈灿看着李牧宇,点了点头:“好,一言为定。
送完就回来了。在楼下,陈灿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看看我。怎么了?谢谢,陪你这种人真开心。
李牧宇轻轻地抚摸了她的头,就像小时候逗小狗一样温柔。陈灿笑了,钻进车里,看着李牧宇启动了车子。车灯照亮了前方的道路,他们踏上了回家的路。
”她说。“回家。”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,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而在那间刚刚开业的面包店里,窗台上,一盆多肉植物在月光下静静地生长着,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关于坚持、关于爱、关于重新开始的故事。风轻轻吹过,卷帘门发出轻微的“哗啦”声,像是为这个故事画上了一个温柔的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