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雪下得真大,大到仿佛要把整个京城都埋进白茫茫的寂静里。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晚上风刮得像刀子一样,呼啸着穿过破败的山神庙。庙里的香炉早就空了,积了一层厚厚的灰,只有角落里那堆篝火还在苟延残喘,偶尔发出“噼啪”一声脆响,溅出几点火星,马上又被冷风吞没。我就坐在火堆对面,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,热气腾腾的茶水熏得我眼睛发酸。对面坐着个老头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麻衣,头发花白,乱蓬蓬的像个鸟窝。

他正眯着眼,盯着手里的一块碎瓦片出神,仿佛那是块稀世珍宝。“师父,这都什么时候了,您还看瓦片?”我忍不住问了一句,把碗里的茶吹了吹。老头没抬头,只是嘿嘿笑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:“青雪,你不懂。这瓦片上有气,有人的气。
我哪信那邪?撇撇嘴,刚想反驳,庙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"吱呀——" 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撞开了,一股夹杂着雪沫子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,把火堆吹得暗了几分。
门口站着一个黑影,浑身湿透,手里提着一个还在滴水的油纸包,脸色惨白得像刚刷了层白粉。
老头猛地抬起头,手里的瓦片"啪"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站起身,眼睛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,仿佛夜色中的狼。老头轻声问道:“来了?”黑影明显地颤抖了一下,似乎被冻僵了,又似乎被吓得失了魂。他迅速地冲进庙里,将油纸包扔进火堆,随即瘫坐在地上。
"麻衣先生……救救我……他们要杀我……"我定睛一看,这人不是别人,正是城南赵员外的管家赵三。平日里精明干练的中年人此刻像条丧家之犬。麻衣先生没有说话,只是绕着赵三转了两圈,鼻翼微微翕动,仿佛在嗅探什么。突然,他伸手搭在赵三肩膀上,眼神骤然变得凌厉。
“身上有血味,还有一股腐烂的气味。”老头淡淡地说,“赵三,你身上背了条人命,你这是不是也……?”赵三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发抖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“说!”老头的声音沉稳而严厉,一把捏住赵三的肩膀,赵三“滋啦”一声被捏得龇牙咧嘴。
赵三的声音微微颤抖,终于开了口:“老爷……是老爷……他……去世了。死相确实很奇怪。”我忍不住凑近,好奇地问:“怎么个奇怪法?”赵三吞吞吐吐:“老爷当时坐在书房里,手里还握着笔,人已经凉了,可他的脸色……青得吓人,就像……活生生的死人。”
赵三话音未落,突然捂住胸口,吐出一口黑血,显得极为痛苦。他勉强解释道:“我是被冤枉的,我只是为了保护老爷的遗体才……”老头听后脸色变得严肃,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色,沉声说道:“今晚雪这么大,赵府离这儿又远,血腥味散不开。赵三,如果你想保住性命,就跟我走吧。今晚,我们接了这个案子——赵府的怪死案。
说真的天一早,雪停了,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。我和老头,还有瘫软的赵三,一行三人来到了赵府。赵府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,衙门的捕快正在维持秩序,但没人敢进去。赵员外是城里有名的富商,家里有钱有势,这一死,整个赵府乱成了一锅粥。老头也不客气,径直穿过人群,对着领头的捕头拱了拱手:“在下麻衣,奉命查案。
这是我的徒弟,青雪。捕头瞥了瞥他身上的破麻衣,眉头微微皱起,但见老头眼神过于凌厉,还是让开了道。进入书房,一股浓烈的尸臭味迎面扑来,烛光摇曳,映照在赵员外冰冷的尸体上。
他端坐在太师椅上,双眼圆睁,死不瞑目。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,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,就像是用劣质的颜料涂上去的一样。我凑近看了看,发现赵员外的双手紧紧抓着桌角,指节发白,似乎在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。而他的左腿,确实断成了两截,断口处参差不齐,骨头茬子都露在外面。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
我忍不住问道。老头蹲下身子,摸了摸赵员外的后脑勺,又仔细看了看断腿。“骨头断了,不过不是被人打断的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是被吸干的。这叫‘抽髓蚀骨’。”
凶手是个内力深厚的高手,专门用内劲抽骨髓,骨头自然就断了。那他脸怎么是青的?赵三问。老头说那是尸斑的异常表现。正常人死后尸斑先是黑色,然后转为紫色,赵员外却先青后紫,说明他死时体内还留着外来的阴气。
“有人在他死前对他下了‘鬼迷心窍’的咒。”
“鬼迷心窍?”我听得一头雾水。
“青雪,你记住了。”老头指着书房里的摆设,“看这书架,书都乱七八糟的,说明死前有人来过,还翻过东西。”
这扇窗户紧闭着,只留了一道缝隙,明显是有人从外边用绳子吊着打开的。看这手法,凶手的轻功确实了得。我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望去,果然在窗棂上发现一道极细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利器轻轻划过。那我们该怎么查?
老头说道:“赵员外挺迷信的,家里应该摆着些不寻常的东西。今晚子时,我们得再去一趟。” 时间真是过得慢,尤其对一个等着破案的小伙子来说。熬到半夜,我和老头终于再次来到了赵府。
现在,他拿着罗盘在府里转悠,问:“师父,您找找看哪里不太顺。”赵府的布局是“前朱雀,后玄武”,左边是青龙,右边是白虎。
本来是个好风水,但这几年赵员外发了横财,动了地脉,把后山的龙脉给截断了。这煞气,就是从后山来的。” 我们翻过后院,来到了后山的山脚下。这里有一座破败的土地庙,香炉早就碎了,但庙里却隐隐约约透出一股幽幽的绿光。老头眼睛一亮,大步走了进去。
庙里没有神像,只有一个石台。石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木盒,旁边插了几根黑色的蜡烛,火苗是绿色的。老头深吸了一口烟,沉声说:"打开它。"我犹豫了一下,走上前去,颤抖着手打开了木盒。
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根骨头,骨头上布满了红色的符文,散发着冰冷的气息。旁边还放着一把精致的匕首,刀柄上镶嵌着一颗鲜红的宝石。我惊讶地轻呼一声:“这……是什么?”对方回答道:“这是‘锁魂骨’。”
老头神色凝重,说赵员外为了求财,请人挖了这根骨头放在那里镇压地脉。但这根骨头怨气太重,把后山的孤魂野鬼都引来了。昨晚那个孤魂野鬼附身了赵员外,抽了他的骨髓,打断了他的骨头。老头没说下去,但我已经明白了。凶手不是人。我低声说道。
“不,凶手是人。”老头纠正道,“是那个想害死赵员外的人。这锁魂骨是个幌子,真正的目的是引诱凶手现身。赵三,他没” 就在这时,庙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很轻,但很有力。“谁?
我警觉地拔出腰间的短剑。"别动。"老头低喝一声。黑影无声地出现在庙外,立在暗处,不显山露水,只听到一声轻叹:"麻衣老兄,果然高明。这锁魂骨,我想要。"
老头冷笑了一声,那笑容显得异常诡异:“想得到吗?可先要看你有没有命。”黑影随即发出了一阵阴森森的笑声,“今天,我让你见识真正的‘抽髓蚀骨’的厉害!”话音刚落,他猛地一挥袖子,一股强劲的风势向我袭来,尽管我迅速侧身躲避,但风势还是刮得我脸颊一阵生疼。
老头一动不动,只是轻轻吹了口气。那股气劲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屏障,转眼就消散了。他淡淡地说:"有点本事。" 话音未落,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符,随手一撒。
符纸在空中迅速燃烧,化作一道道光芒,将周围的黑影笼罩。突然,黑影发出一声惨叫,身上冒出烟雾。老头大喝一声:“青雪,上!”
我抓住机会,猛地冲了上去,短剑直刺黑影的心脏。黑影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快,连忙回身抵挡。只听“叮”的一声,我的剑被挡住了。就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,黑影突然松开了手,化作一团黑烟,向庙外逃去。“想跑?
老头冷笑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剑,对着那团黑烟一指。"噗"的一声,黑烟被剑击中,显露出来原形。地上躺着的,竟然是块黑布,上面还沾着血迹。老头捡起黑布仔细一看,断定:"赵府里有内鬼。"
我们回到赵府时,天色已经微亮。赵三正坐在院子里发呆,看到我们回来,立刻站起身。"怎么样?抓到凶手了?"老头摇了摇头,把黑布扔给赵三:"凶手跑了,但这案子还没完。"
赵三,你把赵员外的私房钱藏哪了?” 赵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眼神闪烁不定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您说什么……” “别装了。”老头盯着他的眼睛,“那把匕首上的血,和你袖子上的血是同一种。昨晚,是你动了手脚,用锁魂骨引诱了孤魂野鬼,然后假借鬼魂之名,杀害了赵员外。你想要他的钱,对不对?
” 赵三浑身一颤,终于崩溃了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:“我错了……我错了……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那份……” 原来,赵员外是个出了名的吝啬鬼,把所有的钱都藏在了一个秘密的地方,谁也不知道。赵三为了钱,动了歪心思。“师父,那这锁魂骨是怎么回事?”我问道。“锁魂骨是赵员外从古墓里挖出来的,本来是用来镇宅的。
事情解决后,我和老头离开了赵府。走在回家的路上,雪又开始下了,纷纷扬扬的,像是要洗刷世间的一切污秽。“师父,您真厉害。”我感慨道,“那晚您是用什么法子抓住他的?” 老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,嘿嘿一笑:“也没什么,就是用了一点‘麻衣相术’。
你看赵三,虽然长得人模狗样,但他的骨相里透着一股‘贪’气,这‘贪’气就像毒草一样,迟早会害死他。我看人,从来都是看骨,不看皮。”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看着老头那件破旧的麻衣在风雪中飘荡,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敬意。“师父,咱们这‘青雪故事’,才刚刚开始呢。” 老头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漫天飞雪,眼神深邃而悠远。
青雪,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。这世界上,奇奇怪怪的事儿多得是。只要有人在,故事就永远不会断。只要有人在,因果就无处不在。说完,那老头迈开步子,向山下的那座破庙走去。
我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觉得,那个破庙里,似乎藏着无数未解的谜团,等待着我们去揭开。雪越下越大,很快,我们就消失在了茫茫的雪幕中,只留下那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,很快又被新雪覆盖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