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,我站在画廊的玻璃幕墙前,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在路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画廊里正在展出的《秋山图》前挤满了人,我却盯着展厅角落里那盏老式台灯发呆。那盏灯是父亲送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,铜质灯罩上还留着几道划痕,像极了他每次训斥我时留下的痕迹。"婉如,你看看你这幅画!"父亲的吼声穿透了展厅的喧嚣。

我转头看他正站在《秋山图》前,手里紧紧抓着画框的边角,指节都泛白了。母亲在一旁轻声安抚:"老林,你别激动,婉如这是在尝试新风格..." 我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颜料的右手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赭石色的痕迹。这幅画本是我为父亲准备的生日礼物,本该在画廊打工时完成。可他却说我画得"毫无章法",连画廊老板也摇头说:"林小姐,你这画法太先锋了,现在的市场不太接受这种风格。" "那您希望我画什么呢?"
我听出自己声音里的颤抖,是您办公室墙上的那幅《仕女图》?还是您书房里那幅《富贵图》?话刚出口就后悔了。父亲的眉头皱得更紧,母亲赶紧把我的手拉到身后。那天晚上,我蜷缩在画室角落,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。
那幅未完成的《秋山图》画作被我用胶带固定在画架上,水彩颜料在灯光的映照下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。突然,我回忆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去看画展的情景,他指着一幅山水画告诉我:“婉如,你看这些山,要画出层次来,不能只是平淡无奇。”如今,我自己也难以理解这些所谓的层次了。清晨,我带着画具来到了父亲的公司,正巧遇见他在会议室里严厉地训斥助理,于是我悄悄溜进了他的办公室。
他正专注地看着一份财务报表,突然抬头看到我,愣了一下,问道:“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 我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指着他桌上那幅年轻时的杰作《富贵图》,这幅画现在公司大堂最显眼的位置,接着说:“我想辞职,去巴黎学艺术。”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,目光凝视着我,似乎在思考。
我注意到他袖口上的咖啡渍,歪斜的领带,看来他又熬夜工作了。"你疯了?"他终于开口问道,"你妈还在医院,你弟弟的婚事还没定,你凭什么..." "我爸爸,"我打断他的话,"您知道我为什么想学艺术吗?因为您总说我画得没有章法,可您自己呢?您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公司上,连女儿的画展都不参加。
"我的声音突然变得哽咽,"您知道我为什么在画里画了那么多山吗?因为您总说我要画出层次,可您自己连家庭的层次都搞不懂。" 他愣住了,办公室里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。我转身要走,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:"你...你去巴黎前,先来公司一趟。" 那天下着小雨,我跟着父亲穿过公司大楼,来到顶楼的玻璃房。
他打开一扇门,里面是间空荡荡的画室。"这是你小时候的画室。"他指着墙上斑驳的痕迹,"你妈说你小时候总在这里画画,但后来你爸觉得艺术没用,就把画具都收起来了。" 我看着墙角那张泛黄的儿童画,突然想起七岁那年,我偷偷用蜡笔画了一幅《秋山图》,被父亲发现后,他把画撕碎,说:"艺术是给富人玩的,你要是想学,就去学金融。"此刻那些碎片仿佛在眼前重现。
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,说:"给你三个月时间。如果能画出让我满意的画,就支持你去巴黎。"那天晚上,我站在画室里,月光透过玻璃洒在画布上。我开始画那幅《秋山图》,用父亲教我的技法,却在山脚下添了几笔暗红色的云。画到一半,突然想起母亲住院时,她曾指着窗外的山说:"婉如,你看那山,就像你爸的背影。"
" 画完那天,父亲来看我。他站在画前,久久没有说话。说实话了他轻声说:"这幅画,我送你。"他掏出一个信封,里面是巴黎美院的录取通知书。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,突然发现那些皱纹里藏着多少我未曾察觉的温柔。
现在,我站在画廊的《秋山图》前,看着画中那抹暗红的云。展厅里的人群渐渐散去,只有那盏老式台灯还在角落里亮着。我摸着画框上的刻痕,想起父亲送我的那天,他说:"这盏灯是给你照明的,但你要记住,真正的光,是自己发出来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