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的红薯窖|六零年,一根救命的红薯

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茅草屋顶,发出一种像老牛咳嗽般的呻吟声。那是1960年冬天,冷得连狗都不敢叫唤。我记得那天,父亲李根生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烟袋锅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火星子在寒风里忽明忽暗。

那年冬天的红薯窖|六零年,一根救命的红薯

他明显饿得厉害,烟叶早就没了,那火星子只是从嘴里嚼着烟丝磨出来的。他抬起头,凝视着灰蒙蒙的天空,眼神浑浊得如同一口枯井。在那个年代,乡下人的日子实在是艰难,有时甚至不如野草坚韧。那时候的生活,真的很苦。队里分粮,按人头计算,每人每天几两红薯干,煮出来稀得连影子都能看见。

我那时候才十岁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肚子动个不停,动得直响。妈妈桂英人特别倔强,哪怕饿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,脸上也始终保持着一张紧绷的皮,生怕别人看出来。那天,爸爸决定去那个“野地”转转。野地啊,就是那些没人敢去的荒坡,或者前人留下的废弃地窖。有趣的是,那时候大家都特别饿,谁也不敢想偷,只能偷偷摸摸地找点吃的。

父亲走的时候,特意嘱咐我看好门,别让风灌进来。我缩在炕角,听着外面的风声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父亲回来的时候,天都黑透了。他走路一瘸一拐的,裤腿上全是泥巴,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个布包。他一进屋,把门闩插得死死的,这才把布包放在炕桌上,一层层揭开。

那一瞬间,金光闪过,我看见了红薯。不是干巴巴的红薯干,而是带着泥土气息的鲜红薯。一个个红皮黄肉,圆润饱满,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这是从哪来的?

桂英惊得捂住嘴,声音发抖。"野地。"父亲喘着粗气,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,"老张家坟地里有个没人要的地窖,我挖出来了。窖底冻着两颗大白菜,硬邦邦的,我掰回来了。"

母亲的眼泪夺眶而出,她没说一句话,转身快步走进灶房。很快,灶房里传来水声,那是她在清洗红薯,同时也把那两颗冻白菜放进锅里煮。没过多久,整个房间就充满了食物的香味。

那是一种混合着泥土味、红薯甜味和白菜清香的独特味道,那个年代,这味道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着迷。我们一家三口围着灶台坐下来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热气熏得人脸红扑扑的。父亲掰了一块红薯,吹了吹,先递给我,又递给母亲。“尝尝吧,孩子他娘,你也尝尝。”

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透着难得的轻松。那顿饭是我这辈子吃得最香的一次。白菜冻得像石头,煮烂后却透出一股清甜,红薯软糯香甜。我们狼吞虎咽,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。那一刻,肚子填饱了,心里的恐惧也似乎淡了一些。

早上刚过,天还未亮,门外便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几声大狗的狂吠。那是生产队长的声音,他催促着,“李根生,快开门!”

"开门!"母亲桂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一把拉住我低声说:"别出声,快去灶房躲起来。"父亲起身整理了下破旧的棉袄,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拉开了门闩。门一开,冷风扑面而来。王队长带着两个壮劳力站在门口,腰间别着红缨枪,眼神像鹰隼般在屋里扫视。

两条大黑狗在屋外来回嗅探。父亲压低声音:"队长,这么早啊。"王队长突然开口:"李根生,有人举报你昨天去了'野地',是不是?"他将红缨枪重重顿在地上,目光直直盯着父亲的脸,"还带回来不少东西,是不是?"

父亲的心猛地一沉,但很快稳住了情绪,笑了一下:"队长,您开玩笑了。我那是去捡柴火,顺手挖了几个野红薯。那白菜是在沟里捡的,烂得不成样子,我想拿回来喂猪,结果猪都不吃。"

"喂猪?"王队长冷笑着转过身,对身后的壮劳力说:"搜!"

两个壮劳力立刻进了屋。

他们翻箱倒柜,连炕席底下都掀开了。母亲桂英缩在角落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“在这!”一个壮劳力突然喊了一声,从灶台下的杂物堆里拽出了那两个冻得硬邦邦的大白菜。王队长走过去,拿起白菜看了看,又看了看父亲:“李根生,这白菜是刚从地里拔的吧?

冻得硬邦邦的,看着还挺新鲜的。对了,你猪圈里怎么会有红薯皮呢?父亲站在那里,双手自然下垂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他意识到事情瞒不住了。"队长,这……"他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
“李根生,我知道你难。”王队长叹了口气,语气稍微缓和了有些,但依然严厉,“但这红薯和白菜,都是集体的财产。谁埋的,我不知道,但你挖出来吃了,就是你的不对。按规矩,得交公。” 说完,王队长招了招手,两个壮劳力就要上前拿走剩下的红薯。

“等等!”父亲突然喊了一声。王队长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他:“还有什么话?” 父亲走上前,从怀里掏出那我跟你说一点烟丝,放在王队长面前的桌子上,又把烟袋锅递了过去。“队长,这红薯,是我挖的。

那地窖是我发现的。我愿意把地窖交出来,分给大家。不过……"父亲停顿了一下,抬头看着王队长,"家里还有个老娘,瘫痪在炕上已经三个月了,连口水都喝不上。

王队长愣住了,他的目光停留在父亲那双布满老茧、冻得通红的手上,同时也留意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母亲和孩子们。孩子们已经累得没力气下地干活,连走路都显得异常吃力。他心里一阵酸楚,问道:“这红薯,能不能留两颗?就两颗,给老娘冲碗水喝。”

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似乎想起了什么。“李根生,你这人,我知道你老实。”王队长沉默了许久,终于开口,“那地窖是老赵头埋的,他是逃荒来的,没地儿去,埋在那儿留个念想。你挖出来,也是命。但规矩就是规矩。

他转身对那两个壮劳力说道:"好了,剩下的红薯都拿走吧,至于两颗白菜,你们也可以带走。"两个壮劳力听后如释重负,迅速将剩下的红薯和两颗白菜分别装进布袋。父亲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桌子,眼里的光芒似乎也跟着暗淡了下来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转身,开始收拾地上的烟丝和烟袋锅。王队长走到门口,停下了脚步。他回头看了看父亲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种子,扔在桌子上。“李根生,这红薯,你吃得不干净。”王队长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这是去年的红薯种,我私藏的。”

你直接去种吧。明年春天,要是长出红薯来,记得给队里交公。结果啥都没有长出来,他也没再说什么。王队长带着人走了。门一关,屋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母亲桂英擦了擦眼泪,走过来拿起那把种子。父亲看着那把种子,突然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。“种吧,”父亲说,“种吧。明年,咱们得长出个样儿来。” 那天晚上,我们一家三口围着那把种子,谁也没说话。

窗外的风依然在呼啸,但屋子里却暖和了不少。父亲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收好,放在了枕头底下,仿佛那是一份无价之宝。从那以后,父亲变得更加拼命。无论是下地锄草,还是上山砍柴,他总是冲在最前面。他的手被磨出了血泡,裂开了就继续干;腿上冻出了冻疮,裂开了口子,他就用破布缠着继续干活。

母亲桂英也没闲着,她把家里所有的破烂都卖了,换了几斤玉米面,偷偷地掺在红薯干里,给伙食。春天来了,冰雪消融。父亲在自留地里种下了那把种子。每天放学回家,我讲真件事就是跑到地里看。看着那些嫩绿的苗子破土而出,心里就充满了希望。

父亲总爱蹲在田埂边,抽着旱烟,盯着那些红薯苗。他眼神里满是温柔,像是在看自家的孩子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红薯藤蔓疯长,把地皮都盖住了。到了秋天,红薯熟了。那天父亲请了假,带着我和母亲去挖红薯。我们握着锄头,一点点刨开泥土,动作轻手轻脚的。

随着红薯一个个被挖出来,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。这些红薯长得特别好,又大又圆,红皮黄肉,比以前的好多了。父亲挑选了一个最大的,用衣角擦了擦,然后分别递给了母亲和我各一半。“吃吧,妈妈,吃吧。”父亲微笑着,眼角泛起了泪光。

突然,我看见了父亲。他不再是那个瘦得像竹竿的老人了,而是一棵挺拔的大树。虽然受过风霜雨雪的考验,虽然受伤了,但他依然倔强地站着,为我挡着风遮着雨。我们坐在田埂上,吃着红薯,那味道比我们小时候的饭还要香甜。从那以后,我们家的日子一天天好转了。

虽然现在还不富裕,但至少不再饿肚子了。父亲常说,那把种子啊,是王队长给的,也是命给的。只要肯干,肯种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。后来,我长大了,离开了家乡,去城里工作了。每次回家,我都会去那片地看看。

父亲走了,那片地里的红薯还是年年丰收。我偶尔会买几个带回家,坐在窗边慢慢啃。那种味道依旧熟悉又温暖,就像从前他坐在灶台边看着我吃饭的模样。那把种子我一直收着,放在抽屉最深处。它干瘪了,却在我心里始终闪耀着金色的光,承载着希望与坚持,也记着那个寒冬里,一家人围坐吃红薯、笑着活下去的温暖时光。

我拿起一块红薯,咬了一口,甜味在嘴里蔓延开来。窗外的阳光正好,照在红薯皮上,泛着金色的光晕,像极了父亲当年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