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那年夏天,我刚搬进城西的老小区,住的是三楼靠西的那套老式单元房。房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,墙皮斑驳,窗户上还留着小时候母亲用红漆画的“平安”二字。最特别的是,小区尽头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得用三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上布满了裂纹,像老人手上的老茧。每逢夏天,树影子会投在小巷里,长到人影都模糊不清。那天傍晚,我正坐在阳台上喝冰红茶,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——不是风吹,也不是狗叫,而是一种“咔嗒、咔嗒”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轻轻敲打铁皮桶。

我以为是王姨在晒被子,可她家阳台朝东,那片阴暗的角落根本晒不到。循声而去,发现老槐树根处放着一个破旧的铁皮桶,桶盖半开着,里面有一根断了的电线,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。纸条上写着:"别信我,但我一直在等你。"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孩子写的,又像是被谁涂改过。我愣了两秒,心想这哪是什么鬼故事,分明是哪个老住户留下的东西。
正当我准备取走纸条时,桶内突然传来轻微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咳嗽。我急忙回头查看,树影中却空无一人,但那声音显然是从桶里传出的。我心中一紧,迅速将纸条折好放入衣兜,准备离开,这时手机突然响起,我大吃一惊,手机放在客厅,并未带出门。屏幕亮起,显示是未知号码,来电时间正是我听到声音的那一刻——晚上十一点十七分。
我犹豫着接了。电话那头,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你听见了吗?树下有风,但风里没有树叶。” 我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。我问:“你是谁?
“我是槐树下的女孩,从十岁起就住在这棵树下,后来虽然搬走了,但每到夜深人静时,总能听到有人在敲桶的声音,那声音仿佛在召唤我,告诉我有人在等。” 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我颤抖着声音问道。“我是你小时候的邻居,你还记得吗?”
你七岁那年,发烧三天,我半夜给你喂了凉茶,你醒来说真的句话是‘我好冷’,可你爸说你只是发高烧。后来你爸说你走后,他再也没见过你。” 我脑子“嗡”地一声,浑身发冷。我确实记得那件事。七岁那年,我发高烧,母亲说送我去医院,可那天我醒来,发现家里没人,只有床头放着一杯凉茶,茶是冰的,我喝了一口,胃里一阵翻腾,后来才知道,我其实根本没去医院。
“你……你就是那个喝凉茶的女孩?”我问。“是的,”她说,“可我后来发现,你喝的那杯凉茶,是用我小时候的药渣泡的。我每天晚上都会去树下,把药渣倒进桶里,等风一吹,它就变成灰,灰里会浮出一个声音——是你的声音。” 我猛地抬头,发现客厅的灯忽然熄了,只有窗外的槐树在风中轻轻晃动,像在呼吸。
我冲进了厨房,打开灯,随便翻了翻冰箱,发现最底下有一瓶没开封的凉茶,标签上写着“槐树茶”,生产日期是1998年。那时候我七岁,而1998年夏天,正是那年夏天。我突然想起,那年我发烧了,妈妈说她去镇上买药,回来时说药是“槐树根熬的”,我问她为什么,她说:“你小时候,总喜欢在树下玩,树会说话,只是你听不见。”我颤抖着打开手机,想挂断电话,但屏幕突然黑了,只剩下一行字:“你听见了吗?风里有你小时候的笑声。”我站在原地,不敢动。
风停了,树影也随之静默下来。我听到桶内传来轻微的“咔嗒”声,仿佛有人在轻轻敲击。低头一看,桶盖缝隙中透出一抹淡淡的绿光,那光芒仿佛萤火虫般微弱,又像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时升起的水汽。瞬间,我恍然大悟——这不是鬼魂的迹象,而是被遗忘的记忆。是那个七岁的小女孩,以她的方式,将那些被遗忘的时光,一缕缕重新带回了这个世界。
我明白,为什么总在梦里听见槐树下的风声,为什么每次经过那棵树都会不自觉停下脚步,为什么从不敢在夏夜开灯。因为那棵树一直记得我。后来我搬走了,再也没回去。但每到夏天,我都会在阳台上放一杯凉茶,不加糖,不加柠檬,只放一片槐叶。有时我会听见树下传来声音,轻得像风,像梦,像孩子在耳边低语:“你听见了吗?”
我还在等你。” 有一次,我半夜醒来,发现手机又响了。我接起来,电话那头还是那个声音:“你喝了吗?” 我点头,说:“喝过了。” 她说:“那就好,风会记得你。
我笑着把手机放回桌上,轻轻合上。窗外的槐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曳,仿佛在诉说什么。我明白,有些故事不是为了吓人,而是想提醒我们,有些记忆从未真正消失,它们只是藏在风里,藏在树根下,藏在我们每一次不经意的回望中。那天之后,我再也没见过那棵老槐树。可每到夏天,我都会在阳台上放一杯凉茶,就像小时候那样。
有时,我会想,那是不是真的有鬼?可我觉得,也许不是鬼。也许,只是某个孩子,用她的方式,把一段被遗忘的时光,悄悄还给了世界。——我后来听说,那栋楼在2003年被拆了,老槐树也砍了。可据说,每逢夏夜,树根处还会传来“咔嗒”声,像有人在敲铁桶。
有人说是风,有人说是鬼,可我始终相信—— 那不是鬼,是记忆在说话。我始终记得,那个在树下喂我凉茶的女孩,她说:“你听见了吗?风里有你小时候的笑声。” 我听见了。(全文约380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