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特别冷,冷得连呼吸都会凝成白雾。我站在老宅的廊檐下,看着雪陵把一块木板钉在屋檐上。他穿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,手里握着的铁锤在雪光里泛着冷光。"你确定要这样弄?"我问,"要是雪崩了,咱们的院子怕是连根草都剩不下。

"去年的雪崩把后山的松林都压塌了"雪陵没抬头,手指敲着木板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忽然转过头,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晶:"你记得那年你发烧,我抱着你穿过雪地,你指着冰棱上的水仙说要等它开。"我愣了下,想起那个雪夜。那时我高烧不退,父亲在镇上买药,雪陵背着我往山脚跑,冰碴子划过脸颊,他却说:"别怕,水仙开了,春天就来了。"后来我才知道,那年冬天的雪崩让整片山崖塌了半边,但山脚的水仙花田却奇迹般存活下来。
"把屋顶改成防雪的吗?"我看着他正在钉着木板,形状像只大蝴蝶。雪陵点头,手指沾着木屑:"我父亲说,水仙最怕冻,但只要根还在,春天总会来。"那天夜里,我们守着火盆,雪陵把旧棉被铺在炕上。他突然说起小时候的事:"我父亲在山里采药,总说水仙是山神的信使。"
有一次雪崩,他被困在悬崖边,是水仙花的香气引导他找到了出路。"他望着窗外的积雪,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雪花,"后来他告诉我,水仙的根能穿透冻土,就算冰封千里,也能寻到春天的踪迹。" 我望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,突然想起了母亲临终前说过的话。她病重时总是念叨着山上的水仙花,说那花是她和父亲在山里相遇的见证。那时候我并不懂,直到去年春天,我带着父亲的骨灰回到老宅,发现后山的水仙花开了,一簇簇白得耀眼,仿佛是从雪地里生长出来的星星。
"你打算把防雪的木屋建到山崖边?"我问,看着雪陵在图纸上画着蜿蜒的线条。他抬头笑了笑:"不是建,是接。"他指着图纸上延伸的木梁,"水仙的根能穿透冻土,我们也要让屋檐和山崖长在一起。" 那天夜里,雪下了整夜。
我听见雪陵在院子里转来转去,脚步声像在量地。凌晨三点,我被一阵闷响惊醒。推开窗,我看到雪陵站在崖边,手里举着火把,火把照在他冻得通红的脸,把山石上的一道裂缝照得明明白白——那是水仙花的根,从冻土里钻出来,像无数条银线缠绕着山石。我忍不住问:‘你疯了吗?’
我冲了出去,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。雪陵却笑了,眼中映着火光:"你看,根在动。"他弯腰拾起一株水仙,根须上还挂着冰碴,"它们在找春天的路。" 我们守着火盆,看着雪陵将木屋的骨架架在悬崖边。他像在为水仙花做嫁衣,每根木梁都顺着根系的走向摆放。
那天夜里,我听见他低声哼着歌,是母亲生前最爱的那首。歌声混着雪声,飘进我梦里,变成一片开满水仙花的山崖。后来我们真的在山崖边建了座木屋,屋檐像水仙的花瓣一样垂下来。每年春天,水仙花都会在雪后绽放,花瓣上凝着冰晶,像撒了星星。雪陵总说,那是山神在回应水仙的呼唤。
去年冬天,我带着女儿回老宅。她指着崖边的水仙花问:"爸爸,它们怎么不怕冷?"我摸着她的小手,想起雪陵说过的话。此刻,山崖上的水仙正在雪中绽放,根须深深扎进冻土,像无数条银线,把冬天和春天缝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