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那年冬天,下雪特别早,比往年早了整整十天。街上的树还没完全褪去秋意,枝头就挂满了冰晶,像谁偷偷在树梢上撒了盐,一碰就碎。那天晚上,我正坐在老街口的茶馆里,喝着热茶,看对面那家旧书店的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霜,像谁在窗上画了一幅未完成的画。茶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叫陈阿福,头发花白,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褂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不说话,只轻轻搅动茶杯,看着窗外的雪。

我问他:“这雪,下得这么冷,街上人怎么还不走?”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,说:“人啊,有时候不是怕冷,是怕走不出去。” 我那时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,只当是老人的感慨。直到几天后,我走进那家旧书店,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红布包,包上写着“给雪夜的你”。我打开,里面是一封信,字迹工整,纸是泛黄的旧信纸,上面写着: “致雪夜的你: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走出了那条小巷。
我知道你曾在某个雪夜站在老槐树下,听风里传来脚步声却不敢回头。你真正害怕的不是雪,而是那个在雪里等你的人。我叫林晚,是二十年前你送我回家时那个穿红棉袄的女孩。那年你十八岁,我十五岁,我们一句话都没说。你把伞递给我后转身离开,后来我才明白,你怕我走丢,怕我被雪困住。
你走得太快,我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。这封信我今天才写完。我终于明白,你不是不爱我,而是怕爱会让人心凉。所以,我回来了。
林晚,我站在原地,手里的信纸微微发烫。回头看看,街角那棵老槐树上,刻着一个名字——林晚。那天晚上,我觉得雪不是冷的,反而是暖的,它落在肩上、心口,仿佛有人轻轻拍着我的背。后来我才明白,林晚是这家书店的老板。她父亲二十年前在一个雪夜里失踪了,村里人说他被山洪冲走了,可没人敢去查。
可林晚不信。她每天在雪夜里去河边,看水,听风,甚至在雪地上画下父亲走过的痕迹。她相信,父亲只是被雪困住了,像人被时间困住一样。她开始收集所有关于“雪夜”的故事——有人在雪里丢了信,有人在雪里听见了脚步声,有人在雪里看见了红棉袄。她把这些故事写成书,一本一本地藏在书店里,只在雪夜才打开。
而我,就是那个在雪夜听见脚步声的人。那年冬天,我刚大学毕业,想找个工作,却总在面试中被问:“你为什么选择这个城市?”我总是说:“因为这里有雪。”他们笑,说:“雪有什么好?”我说:“因为雪下得早,像时间在提醒我们,有些事,不能忘记。
后来我去了那家书店当店员,陈阿福看着我,笑着说:"你总算来了。"我问他:"你认识林晚?"他摆了摆手:"我只认识雪。"我疑惑地说:"可雪会记得人。"他笑了笑,说:"是啊,它记得所有没说出口的话。"
我在书店角落放了个红布包,里面装着写给"雪夜的你"的信。每封信都记录着一段被遗忘的对话,一个被尘封的瞬间。有天下午,一个穿红棉袄的女孩湿漉漉地走进来,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偶。她走到柜台前说:"我找一个叫林晚的人。"我问她是否认识林晚。
她告诉我,她妈妈曾说过,在某个雪夜,她把伞给了一个穿黑大衣的男孩。我愣住了。她接着说,那男孩走得很远,后来又回来过,说他记得那把伞,记得那年冬天。我忽然明白了什么,翻出那本旧书,翻开你知道的那页,上面写着:1998年1月12日,雪夜,老槐树下,一个男孩把伞递给了穿红棉袄的女孩。
女孩说:"谢谢。"男孩说:"不,是我在等你。"我抬头,看见女孩眼里的光芒,像雪花落入湖中,泛起一圈圈涟漪。从那天起,书店里多了一个角落,那里放着一盏小灯,灯下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:照片上,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女孩站在雪地里,身后是棵老槐树,树下站着一个穿着黑大衣的男孩,他们静静对视,没有言语,却仿佛在诉说着所有的话语。后来,林晚生病了,她躺在医院的床上,窗外飘着雪花。
她睁开眼,看见我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她轻轻说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 我说:“我一直在等。” 她说:“你知道吗?我每天在雪夜里写信,不是给谁,是给那个没敢说出口的人。
“我问她:‘你怕吗?’她笑了笑,说:‘怕,但更怕忘了。’我又问:‘那现在,你怕不怕我忘了?’她看着我,轻声说:‘不怕,因为雪会记得。’那天她走后,雪就停了。”
天空飘着雪,我站在书店门口,看着雪花轻轻落在地上,仿佛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灰。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,雪的到来并非冬天的结束,而是记忆的新篇章的开始。从此以后,每年冬天,我都会在书店门口放一个红布包,里面装着一封信,写给那个在雪夜中聆听脚步声的你。信中没有具体的地址,没有你的名字,只有一句简单的话:“你有没有在某个雪夜,听见过脚步声?”书店门口人来人往,有人来,有人走,有人读信,有人感动,有人落泪。
总会有人停下脚步,轻声说一句"我听见了"。那天雪停了,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照在老槐树上,树影斑驳,仿佛一幅褪色的旧画。我坐在书店台阶上,捧着热茶,望着门外的雪,突然明白"拂雪"不是扫去积雪,而是拂去那些藏在心底却不敢说出口的温柔。它不是一场雪,而是一次回望;它不是寒冷,而是暖意在冰层下悄然融化。
它不是结束,是开始——开始说一句“谢谢”,开始相信,有人在雪夜里,等你。后来,我写了一本书,叫《雪夜里的信》。书里没有主角,没有结局,只有无数个雪夜,无数个未说出口的话。我写完一行,窗外又下起了雪。我合上书,听见风在窗缝里轻轻说:“你听见了吗?
我点点头,把书放在柜台上,轻声说:"听见了。"那天,书店里来了个穿红棉袄的女孩,她站在门口,说:"我妈妈说,她曾在雪夜里收到一封信,说有人在等她。"我看着她,笑了笑,说:"那信我给你写好了。"她接过信,眼里闪着光,就像雪落进湖里,泛起阵阵涟漪。
我转身走进书店深处,翻开那本旧书,轻轻翻到一页,上面写着:致雪夜的你。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走出了那条小巷。你怕的不是雪,是那个站在雪里等你的人。我叫林晚,是二十年前你送我回家时,那个穿着红棉袄的女孩。那年你十八,我十五,我们没说一句话,只是你把伞递给我,然后转身走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你怕我走丢,怕我被雪困住。
你走得太急,连一句“谢谢”都没来得及说。这封信,是我今天刚刚写完的。现在我终于明白,你不是不爱我,而是太害怕爱会让人感到冷。所以,我回来了。
——林晚” 我站在那里,雪落进窗台,像一场温柔的雨。我忽然明白,拂雪,从来不是扫去雪,而是拂去那些藏在心底、不敢说出口的温柔。它在风里,在雪里,在某个雪夜,轻轻说了一句:“我在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