饿得连影子都敢吃…

我记得那年冬天,村里最冷的时候,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冻得人耳朵发麻。村口的老槐树上,挂了半截枯枝,风吹过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音,像是在数着日子。那时候,我们家的粮仓里只有一袋米,是去年秋天收的,已经发了霉,闻起来像潮湿的旧报纸。我爹说,这米不能吃,吃下去会拉肚子,还可能长虫。可我们家有三个孩子,最小的才六岁,天天哭着要吃东西。

饿得连影子都敢吃…

母亲整夜整夜地缝补衣服,针脚里缝着破旧的布料,也缝着对未来的期盼。可那些希望总在饭桌上被风吹散。天还没亮,我就听见厨房传来锅盖掀开的声响。母亲站在灶台前,手里攥着一截发黑的野草根,往锅里一丢,说这东西能填饱肚子,能撑过难关。我惊讶地问这是什么,她答道,这叫"地根",山里人管它叫"鬼草",说吃了能提神,能挨饿。

她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:"可我也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能吃。"我小时候不懂,只觉得那根草黑得发紫,像被血泡过,又湿又滑,摸上去像树皮。我怕得直往后退,可肚子已经咕咕叫得像在抗议。我娘没理我,只把锅盖盖上,说等会儿,你要是觉得恶心就别吃。我盯着那锅,锅里翻腾的不是米粥,是黑水,浮着几片草根,像被煮烂的树皮。

小时候在山沟里见过野猪啃树根、石头,甚至是脚下的烂草,那种景象让我记忆犹新。那时候,我常想,人要是饿到极点,会不会也敢啃树根?那天中午,母亲端来一碗“地根汤”,让我暖暖身子。碗里的汤热腾腾的,但味道却像铁锈混着腐叶,散发出一股腥气,直冲鼻腔。我端着碗的手止不住地颤抖,看着那碗汤,心里充满了不安。

我弟弟小虎喝了一口,眼睛突然亮了,说:"妈,好香!像糖水!"我愣住了,他才五岁,怎么会说"香"?我低头看他,他正咧着嘴,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,像在吃蜜。

我娘笑了,说:“你小时候也这样,说野菜是甜的,后来才知道,甜是假的,苦才是真的。” 我忽然觉得,人饿到极点,连真相都开始扭曲。我们以为自己在吃食物,其实是在吃恐惧、吃记忆、吃对未来的绝望。那天晚上,我偷偷摸摸地去山后边的沟里,想找点能吃的。我翻过土坡,看见一丛野萝卜,叶子黄得发枯,根部却白得发亮,像雪。

我伸手一拔,根还带着泥土,我咬了一口,嘴里发苦,但居然有点甜,像小时候奶奶腌的萝卜干。我坐在石头上,看着月亮,突然想起我爹说过一句话:“人饿得厉害的时候,会忘记自己是谁。” 我忽然觉得,这句话不是说的我,是说的我们这一代人——在饥饿里长大的孩子,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。天,村里来了个外地人,是县里派来的“扶贫干部”,穿着厚棉袄,背着个大包,说是来帮我们解决粮食问题的。他走到我家门前,笑着说:“你们这地方,地贫人穷,可人真淳朴。

“我娘没说话,只是把锅里的地根汤倒了,说:‘我们吃的是山里的东西,不是你们说的‘粮食’。’干部点点头,说:‘是啊,你们自己种的,自己吃的,才叫真生活。’可我后来才知道,他其实只是路过,是来‘调研’的。他走后,村里的粮食问题一点没变,我们还是靠野草根、树皮和草根活命。直到那年春天,我爹在山里挖到一株野红薯,根部粗壮,皮是红的,像熟透的苹果。”

我爹说:“这东西,能吃,能养人,能长身体。”他把红薯挖出来,洗干净,切块,煮了粥。我弟弟小虎喝了一口,眼睛瞪得圆圆的,说:“妈,这粥,比地根汤甜多了!” 我娘笑了,说:“这叫‘饥不择食’,饿的时候,什么都能吃。” 我看着那碗红薯粥,热气腾腾,像春天的阳光照进屋里。

我突然明白,我们吃的不只是食物,更是对未来的期待。后来村里建了粮站,有了化肥和种子,政府也发了补贴。可我始终记得那个冬天,母亲用野菜煮汤的情景,锅盖掀开时的声响,弟弟喝下一口说"香"的眼神。我再没吃过野菜,却总觉得那味道一直留在心里。有年冬天路过村口的老槐树,看见个老人坐在树下,手里攥着发黑的草根,正往嘴里送。

我愣了一下,问他:“大爷,这东西能吃吗?” 老人抬头,笑得慈祥:“能啊,饿得厉害,什么都敢吃。” 我问他:“那你吃过吗?” 他点点头,说:“吃过,还吃得很香。” 我忽然觉得,原来“饥不择食”不是一种错误,而是一种生存的本能。

它不是软弱,也不是堕落,而是在绝境中依然选择活下去的勇气。那天,我坐在树下,看着天边的云,风吹在身上,我却不再觉得冷了。后来,我成了村里的小学老师。我教孩子们种菜,教他们识字,教他们分辨哪些草能吃,哪些不能。我告诉他们,有些东西饿了能吃,但不是所有东西都适合吃。

如果真的饿到极点,甚至开始啃树皮,那意味着你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,生存了下来。一次,一个孩子好奇地问我:“老师,人要是饿到极点,会不会连自己都忘了?”我微笑着回答:“会的,但只要你记得自己是谁,就不会真的饿死。”那天放学后,我走到村口的土坡上,看到一个小女孩蹲在草堆里,手里拿着一根枯草,正慢慢地放进嘴里。

我走过去,蹲下来,问:“小妹妹,你吃这个吗?” 她抬头,眼睛亮亮的,说:“我想吃,可我怕它会坏。” 我笑了,说:“那你先尝一口,看看它是不是像你妈妈说的,能暖身子。” 她咬了一口,眼睛突然睁大,说:“有点甜。” 我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。

那一刻,我知道,饥不择食,不是为了活命,而是为了记住——活着,本身就是一种奇迹。风还在吹,草还在动,天边的云慢慢散开,像被阳光融化。我站起身,轻轻说了一句:“你吃吧,吃吧,吃下去,你就不会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