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,街口的电线杆上结了冰,风一吹,整条巷子像被冻住了一样。我家住在老城区的尽头,一栋三层灰砖楼,门牌号是37号,楼道里常年飘着煤炉烧柴的味儿——不是那种刺鼻的煤烟,是柴火慢慢烧透、锅盖轻响时,那种暖烘烘、带着点焦香的土味。那时候,家里最热闹的时刻,不是过年,不是赶集,而是每天清晨六点,母亲在厨房里熬粥。我那时才八岁,每天早上醒来,我觉得件事就是听见厨房传来“咕嘟咕嘟”的声音,像有人在锅底轻轻唱歌。我总是忍不住趴在门缝边看,母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,手里握着一把竹勺,轻轻搅动着锅里的米粥。

灶台是土烧的,青石板上架着铁锅,锅底烧得通红,热气腾腾地冒出来,把小屋染成暖黄色。"小宝,快起来,粥要凉了。"母亲边说边用粗瓷碗舀粥。她总把粥盛得满满的,碗边还留着一汪米汤,她说:"留着,凉了再喝,才够暖。"那时我还不明白,为什么母亲非要等粥凉了才喝。
后来我才明白,那不是习惯,是她对“时间”的尊重。在那个年代,日子不急,也不赶,吃饭不看钟,看的是锅里粥的温度。她常说:“粥是活的,它知道你什么时候饿,什么时候饱,它会自己告诉你。” 那时候家里条件一般,父亲是中学的代课老师,每月工资不到三十块,要交房租、买米、买油盐酱醋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可母亲从不抱怨,她总说:“日子再苦,也得有热气。
她会把剩菜拌进热气腾腾的粥里,再加点咸菜,有时用豆芽、萝卜末提提味,最后撒一把炒香的花生碎。那个味道,直到现在还让我回味无穷。印象最深的一次,是在1983年的冬天。那年大雪封路,村里的小学停课了,父亲请假去镇上送信,一走就是三天。家里没人能去菜市场,米也快见底了。
我听到母亲轻声说:"别慌,我们自己熬。"她从家里翻出一个旧米袋,那是她当年在供销社门口捡回来的,她说这是"好米,耐煮"。米泡了整整一夜,凌晨四点我就被叫醒,帮她烧热锅,开始熬粥。我躲在被窝里偷偷看,只见她蹲在灶台前,一手扶着锅,一手拿着勺子,轻轻搅动,像在安抚一个睡着的孩子。我问:"妈,你是不是怕粥煮糊了?"
我问,她笑着回答:“虽然有点担心,但更担心你饿着。如果粥煮糊了,还能再做,但饿着就不行了。那天,她熬了八个小时,粥变得浓稠,像糖浆一样,米粒沉底,浮着一层油光。全家人都喝了,我尝了一口,烫得直咳嗽,心里却暖洋洋的,像被阳光照射。”
后来我才明白,那年冬天,家里用的米都是借来的。母亲悄悄把家里存下的最后一顿饭给了隔壁王婶,说:"她家孩子生病了,得吃点米。"王婶接话:"你家粥香,我儿子吃了,病就会好一半。"母亲只是点头不说话。我那时不明白什么是善良,也不明白什么是牺牲。我只知道,那天的粥,是我们家最香的一锅。
它虽无香料无糖无牛奶,却让人感受到家的简单与踏实。记得一次,父亲从镇上买回两包方便面,说是新鲜玩意儿,非要尝尝。母亲听后直摇头:“不行,不能吃,太油太咸,孩子吃了会肚子不舒服。”她坚持用自家熬制的米粥搭配咸菜,说:“我们家的饭,是时间慢慢熬出来的,不是靠包装袋。”父亲后来也认输了,笑着称赞:“你这人啊,就像老灶台,烧得慢,但火稳。”
我们的家和万事兴,这是父亲年轻时从工地捡回来的木板,上面刻着"家和万事兴"几个模糊不清的字。母亲说,那是她结婚那年,父亲亲手刻的。她说:"那时候,我们连结婚证都没有,可我们心里有火,有饭,有家。"后来城市改造,那栋老楼拆了,厨房也搬到了新家的阳台。我搬去城里读书,发现超市里的米袋上印着"营养均衡",让我愣了一下:原来现在的人,连粥都懒得熬了。
去年回老家的时候,看见母亲坐在老屋门槛上,手里握着一把旧勺子,目光落在远处空荡荡的院子里。我问她:"妈,你们家的灶台还在吗?"她摇摇头:"灶台早就不在了,可我每天早上还是会煮一锅粥。不是为了吃,是为了记住——家,是靠火和时间慢慢养出来的。"我坐在她身边,突然听到厨房传来"咕嘟"一声,和当年一模一样。
我抬头望去,看见她在新厨房里,手里握着一把竹勺,锅里冒着热气,米粒在水中慢慢舒展,像是在呼吸。那一刻,我突然间明白了,所谓平凡,并不是没有故事,而是故事就藏在那些最不起眼的细节里。比如说母亲熬粥时轻轻搅动的手,父亲在寒风中送信的背影,还有邻居借米时说的那句“你家粥香”。我们这一代人,习惯了快节奏的生活,习惯了外卖、速食和预制菜。可我们却忽略了,真正的温暖,从来不是来自冰箱里的冷鲜肉,而是来自灶台边那一口慢煮的粥。后来,我写了一篇名为《老灶台上的粥香》的文章,发在了社区群里。
有位朋友说:“我小时候,家里也有一口老灶台,我妈总说,粥要熬到米粒开花才好吃。”我回答说:“那是因为,她知道,只有熬得久,才配得上‘家’这个字。”后来我再没问过母亲,她真的熬过八小时的粥吗?可我知道,她一定熬了。因为那锅粥,不仅暖了我的胃,也暖了整个冬天。
那天傍晚,我站在老屋门口,风还在轻轻吹着,雪已经停了。我蹲下身,轻轻摸了摸墙角那块青苔,指尖突然传来一股凉意,就像小时候喝的那碗热腾腾的粥,暖暖的,却有一丝寒意。我想,或许有些东西,真的永远不会消失。它们就藏在时间里,藏在锅底,藏在母亲的呼吸里,藏在每一个清晨的粥香里。
我站起身,轻轻关了门。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门框轻轻晃动。可我知道,只要我还在,只要有人记得那口锅、那碗粥、那双在清晨里穿布鞋走来的小脚——家,就不会真正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