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总是漂浮着那种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,混合着樟脑丸的气息,闻起来像是一个已经封存的季节。那天下午,雨下得不大,淅淅沥沥地敲打着“时光书局”那扇厚重的玻璃门。老陈把伞立在门口的铜桶里,抖了抖伞上的水珠,转身钻进了书堆里。这地方他常来,不是为了淘什么绝版书,就是单纯喜欢这种被书墙围困的安全感。说起来有意思,老陈这辈子跟书打过交道,也跟人打过交道,唯独跟那个叫白洁的女人,连句像样的对话都没说过。

那时候他在厂里做技术员,隔壁的白洁在另一家纺织厂上班,两人隔着一条马路,中间隔了二十年。他在三楼最里面的架子上,翻到了一本书。书脊很薄,封皮是深蓝色的,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颗粒感,像是老天鹅绒。书名就印在正中央,字迹很淡,像是用铅笔轻轻勾画过的,书名是《白洁的故事》。老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这名字太普通了,普通到像是在大街上随便抓一个人都能叫。但在这个充满灰尘味道的书局里,这个名字却像是一根细针,扎进了他心里那个沉睡了半辈子的角落。他抽出书,轻轻拍了拍封面上的灰,翻开扉页。没有作者署名,只有一行钢笔字,字迹娟秀,力道却透着一股子倔强:“致那个永远在寻找的人。” 老陈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。
他翻到目录页,愣住了。这本叫《白洁的故事》的书,目录页怎么这么奇怪?既没有章节标题,也没有页码,整页都是空白,仿佛被人用什么工具直接挖空了。
"伙计,这书怎么卖?"老陈合上书,转过身问道。柜台里,一个戴着耳机、头发乱糟糟的小伙子慢吞吞地抬起头,摘下一只耳机,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:"随便翻,一本五块钱。""这书……有作者吗?"老陈把书推过去。
小刘瞥了一眼,漫不经心地说:“哪有什么作者。这书是上个世纪留下的,没人知道是谁写的,也没人知道白洁是谁。不过听说以前这书局有个叫白洁的图书管理员,后来莫名其妙就不见了,这书就留下来了。
"不见了。"老陈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。他想起年轻时确实见过白洁几次。她总是低着头,马尾辫垂在脑后,走路很快,仿佛在躲避什么。那时候老陈觉得自己是技术骨干,风度翩翩,却连问路都做不到。
老陈又问了一遍:"这书怎么卖?"小刘头也不抬地回了句"五块钱,不打折",转身戴上耳机开始刷手机。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,放在柜台上。
他没有急着离开,而是站在那里,目光紧紧地盯着那本深蓝色的书,仿佛被书名“致那个永远在寻找的人”所吸引,整个人似乎都被这句引言带入了另一个世界。他回到家,将书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。窗外的雨渐渐停了,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进来,照亮了书页,让他迫不及待地开始翻阅起来。
书里没有故事,只有碎片。你知道吗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电影票根,电影是《罗马假日》,日期是1985年的10月4日。你知道吗页是一张手绘的风景画,画的是一条蜿蜒的小河,河岸边有一棵老槐树。说真的页是一张剪报,标题是《本市纺织厂女工白洁拾金不昧,归还巨款》。老陈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。
他认出那张剪报上的照片是白洁。黑白照片中的身影有些模糊,但那双眼睛和微微抿着的嘴唇,分明就是她。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,刚进厂不久,是厂里的劳模。可书里的白洁似乎并不快乐。他在书页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:"今天看见了他,在厂门口修自行车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像两道新月。"
我买下了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那本书,本想告诉他,可他却已经走远了。老陈的手微微发抖。那天,他正在修理一辆自行车,因为链条掉了。他看见白洁抱着一摞书从他身边匆匆走过,低着头。他当时在想些什么呢?
他一边等着链子修好,一边不知不觉间,发现旁边那个女孩一直在打量着他。原来她早就注意到了他。之后的几天里,老陈仿佛着了魔。他利用午休时间,跑遍了老城区的每一个角落。他跑遍了老城区的每一个角落,走访了当年的纺织厂,去了电影院,还特意去了那家河边的老槐树所在的位置。
他在书中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。一张前往邻省的火车票,日期标注的是1990年夏天。一张照片,背景是破旧的火车站,画面中站着一位女人,怀里抱着孩子,笑容灿烂,但眼神里却透着深深的疲惫。"白洁……你去了哪里?"老陈低声念叨着。
他才明白,为什么这本书的目录会是空白的。这不是一本写完的故事,而是一本未完成的日记,是一个女人用半辈子的时间,记录下她生命中所有的遇见、错过、思念与等待。她写下了遇见,写下了错过,写下了思念,也写下了等待,却唯独没有写下结局。因为结局,并不在她自己手中。老陈回到书店那天,小刘不在。
他走到那个角落,伸手摸了摸那本深蓝色的书。“老板,这书……”老陈有些犹豫。柜台后面传来一个声音,苍老,沙哑,却带着一种久违的熟悉感。“那是老白留下的。” 老陈猛地回头。
柜台后面,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正静静地坐着,身着一件已经泛白的蓝布衫,手中端着一杯茶。她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前方。突然,老陈的声音似乎被什么东西哽住了。“老白?”他嗫嚅着。老太太放下茶杯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容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老陈感觉晕头转向,一步一步地挪到柜台前,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。这就是他梦里见过无数遍,却说真的,这一辈子都遇不到的白洁。"你……你当年为什么走了?"老陈的声音在发抖。
白洁叹了口气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钥匙,放在桌上。她轻声说道:“当年厂里不景气,我下岗了。那时你正处于事业的巅峰,我不想连累你,怕跟着你只会让你受累。带着孩子去了南方,想找条出路。后来……就回来了,在老家开了这个小店,靠这些旧书过日子。”
老陈指了指那本深蓝色的书,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:“你为什么写这本书?为什么写的是我?”白洁接过书,轻轻地抚摸着封面,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与深情:“我写这本书,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忘记。这么多年,虽然我没有在你身边,但我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你。”
你孩子上大学了,你结婚了,你升职了,这些我都记在心里。书里的每一页空白,都是我想对你说却一直没敢说的话。她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。“这本书记录了我的一生,但你才是故事里的主角。可惜啊,我写了这么久,书里的目录还是空的,因为我故事的最后,始终缺少了你的结局。”
老陈看着那本空白的目录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伤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人,有着许多故事。但在白洁面前,他却感到自己像个懦夫。他轻轻地握住了白洁放在桌上的手,那双手虽布满岁月的痕迹,却异常温暖。他哽咽着对白洁说:“白洁,我不想让你为我担忧,我更需要你的支持和陪伴。”
这二十多年,过得并不容易。离婚后,孩子也难得见上一面。我一直想找个人能听我说话,找了很久,才发现那个人一直就在身边。白洁愣住了,眼泪顺着脸颊滑落。老陈深吸口气,从口袋掏出那本深蓝色的书,指着目录那一页。
老陈拿起桌上那支钢笔,笔尖微微颤抖了一下,悬在空白的纸上。他看着白洁,目光落在她身上,语气坚定:"这本书缺个目录,让我来补上吧。"他低下头,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,写下了"你知道吗"行字。"你知道吗?章:雨天的相遇。"窗外,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,路灯一盏盏亮起,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整个书局,也笼罩着两人紧握的手。
那本空白的目录,终于有了你知道吗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