榆树湾的雨夜邮差!

我记得那年夏天,榆树湾的蝉鸣比往年更响,像一把把小锯子,锯着午后的空气。村口的老槐树底下,总坐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,手里捧着个铁皮盒子,盒子上锈迹斑斑,边角已经磨得发亮。他叫陈大山,是村里的邮差,从我记事起,他就这么每天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,穿村过巷,把信件、报纸、粮票,一车一车地送进各家各户。那时候,村里人不怎么用电话,信件是唯一能传情达意的东西。尤其是老人们,写信给远在城里工作的儿子,或给在外地读大学的孙子,字里行间都是牵挂。

榆树湾的雨夜邮差!

陈大山的铁皮盒子,就成了整个榆树湾的“情感枢纽”。可那年秋天,一场大雨,把整个村子泡在了水里。那天下午,天色突然阴沉,乌云压得低,像一块湿透的棉被,盖在了山梁上。我正蹲在自家后院的石磨边剥花生,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——是陈大山的自行车撞上了路边的水沟。我抬头一看,他正站在水里,裤腿卷到膝盖,手里紧紧攥着那铁皮盒子,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,像断了线的珠子。

“大山,你没事吧?”我跑过去,声音发颤。他笑了笑,脸被雨水打得发白,嘴唇有些发抖:“没事,就是车轮陷进泥里了。信,得送到,不能耽误。” 我这才发现,他手里那铁皮盒子里,装的不是信,而是一叠叠泛黄的信纸,每一张都写着“给儿子”“给女儿”“给老伴”,字迹歪歪扭扭,像被泪水浸过。

信封的底部,是一封红色封皮的信,上面写着“致我永远的榆树湾”。看到这一幕,我愣住了。陈大山告诉我,这是我奶奶写的。临终前,她坚持要自己亲手寄出去,可惜,她没能等到邮差的到来。

我今天才在她床头找到它。” 我心头一紧。奶奶早年去世,我只记得她总在院子里种几株榆树,说榆树能挡风,也能留住人的心。她从不写信,也从不提家人,只说:“人走后,心还在,信,就是心的回声。” 那天夜里,雨下得特别大,整个村子像被水洗过,屋檐滴水,石板路泛着油光。

我翻开相册,一张泛黄的照片从里面滑落。照片上,奶奶坐在老槐树下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孩子穿着蓝布衣,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。照片背面写着:“1978年,我说真的看见榆树湾的春天,从此,我便把这里当家。”我忽然想起,奶奶临终前,她悄悄地塞给我一封信,说:“等你长大,一定要找陈大山,问问他有没有收到我写给儿子的信。”我这才明白,原来那封红信是奶奶写给儿子的,可她儿子早已在城市里定居多年,再也没能回家。我问陈大山:“你有没有把信寄出去?”

他摇头说:"我怕寄错地方。要是寄到一个根本不知道地址的人手里,那封信就成了飘在空中的风。" 我望着他,心里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。我们村人常说,榆树湾的风记得人名,记得谁家的狗叫,记得谁家的门开,记得雨夜里谁点的灯。

奶奶给儿子写的这封信,字里行间满是深深的牵挂。她知道儿子在城里忙碌,却不知道儿子已经多年未曾回家,甚至没意识到母亲已经离世。我突然意识到,这封信不应只是被寄出,它更应该被读出来。它不应该在铁皮盒里沉睡,而应该在某个夜晚,被轻轻打开,被一个孩子或是陌生人读到,被听见。我鼓起勇气,去找村长商量。

“我想把这封信公开读出来。”我提出了自己的想法,村长听后皱了皱眉,摇了摇头,“这信可是私人的,关系到别人的遗愿,不能随意公开。”我坚持道,“但这封信不是纯粹的私人信件,它是奶奶留给儿子的,承载着她一生的牵挂。”

她虽然没说儿子在哪儿,但信写得那么清楚,仿佛在说:‘我在这里,你回来吧。’” 村长沉默了很久,叹了口气:“那……你去吧。但别让任何人知道你读了。” 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把信拿出来。风从树缝里钻进来,吹得信纸微微颤动。

我打开信封,读了说真的行: “亲爱的阿城: 你小时候最爱吃槐花糕,我每年春天都做,藏在柜子里,等你回来。可你走了以后,我再也没有尝过。今年春天,我种了一棵新的榆树,树下摆了小凳子,你说过,等你回来,就坐在那里,听风说话。风说,你一定会回来。我信了。

我读到这儿,眼泪再也忍不住涌了出来。原来,奶奶是这么 clever,她不是把思念全都藏在信里,风里,还有那棵老榆树的根里,而是用这种方式,把所有的思念全都藏在里面。末尾写着,如果读到这封信,请记住,榆树湾的雨从不会停,它总是下,直到有人回来。

我读完信,把信轻轻放回信封,站起身,朝村东头的老榆树走去。树下放着一个小木凳,几片干枯的槐花落在上面。我坐下来,把信放在腿上,仿佛抱着一个沉睡的梦。那天晚上,我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城市里,高楼林立,灯火通明。一个穿着蓝布衫的男人骑着一辆旧自行车,从远处走来。

他停在一座小楼前,轻轻敲门。门开了,一个年轻人走出来,脸上带着疲惫,却笑着问:“是你吗?我等你很久了。” 我醒来,天已微亮。我跟你说天,我特意去邮局,把那封信交给了陈大山。

我说:“你把它寄出去吧,寄给一个叫阿城的人,地址是北京朝阳区,城东胡同18号。” 他愣了一下,随即点点头,轻声回应:“我明白了。这封信,应该说是‘传’,传的不是地址,而是心。”

从那以后,陈大山不只是送信的了。他在村口的石磨边摆了个小木桌,桌上放着几封信,每封信都写着"致远方的你"。每到下雨天,他就会坐在那里,轻声读着信里的字句,就像在讲故事一样。后来听说,那封信寄到了北京。阿城收到信后,哭了一整夜。

他回到榆树湾,站在老槐树下,给新栽的榆树浇了水。他终于明白,奶奶为何常说榆树能留住人的心。原来心是会生长的,它在风里、雨里,甚至一封封信中,慢慢长成一棵树。那年冬天,榆树湾落了场大雪。我路过村口时,看见陈大山又骑着那辆旧自行车,车后座绑着个红布包。

他停下,把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封新的信,信封上写着:“致我永远的榆树湾”。我问他:“这是谁写的?” 他笑了笑,说:“是村里的孩子写的。他们说,他们也想写一封信,给远方的自己。” 我点点头,没再问。

我常坐在老槐树下,看着孩子们在树影里奔跑。他们拿着纸,写下"我想回家""我想长大""我想你",把信投进铁皮盒,再交给陈大山。我终于明白,榆树湾的雨从未停歇。它不是为了浇灌土地,而是将心从一个角落送到另一个角落。让信成为人与人之间最温柔的纽带。

那年夏天,我回到了故乡,发现老槐树下多了个信箱,上面写着“写给远方的你,随时可以寄”。我走近信箱,抽出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致我永远的榆树湾”。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信,里面只有一句话:“谢谢你,让我明白,有些牵挂,不需要回应,它本身就是答案。”我合上信封,轻轻放回信箱,转身走向村口的雨中。

雨还在下,风从树梢掠过,像是在呢喃。远处传来声音:"大山,你又来了?"我回头望去,陈大山正骑着车慢慢走来,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。他停下车,从后座取出一个铁皮盒,轻轻放在地上。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新一批信件,每封都写着"我在这里,你回来吧"。

我笑了,也笑了。那年秋天,榆树湾的风,比往年更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