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,我总在清晨五点四十分醒来。不是因为闹钟,而是因为窗外的雪光。老式电暖气发出轻微的嗡鸣,我裹着毛毯坐在床边,看着玻璃窗上的霜花在晨光中融化。这样的早晨持续了整整三个月,直到某个清晨,我看见楼下的张大爷在雪地里弯腰捡起一片枯叶。"老李,你这窗户的暖气片又漏了。

他仰着头,手里紧紧攥着一片枯叶,说:"我给你带了新买的,放在单元门口了。"我这才发现,他手里的不是枯叶,而是一块发黄的糖块。那是三十年前我妻子最爱吃的水果糖,包装纸已经泛黄。我注意到他泛红的指节,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他妻子去世的那天,他也是这样在雪地里弯腰的。"谢谢。"
我接过糖块,糖纸上的"幸福"二字被岁月磨得发亮。"您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?"他笑着把枯叶轻轻放在窗台,"你每天五点四十分起床,我每天五点四十分去晨练。""我们都在等天亮。"从那天起,我开始在晨练时遇见张大爷。他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袄,手里攥着个旧皮包。
我有一次看见他站在社区公告栏前,手里抓着一张泛黄的纸,纸角在风中轻轻摆动。当我走近时,他突然把纸团塞进了口袋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。我问他:"这是什么?""没什么的。"他回答道。
"他摆摆手,"就是些旧东西。" 后来我才知道,那张纸是张大爷年轻时写给妻子的情书。他妻子在生前一直没读过,直到去世前夜,他才在病床前颤抖着展开那张纸。纸上的字迹被泪水晕开,像一朵朵未开的花。我们开始在晨练时聊天。
他讲起年轻时在纺织厂当技术员的日子,讲起妻子在纺织厂门口卖糖葫芦的冬天,讲起他们如何用棉被裹着彼此在雪夜等待黎明。我则说起妻子在世时如何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,讲起她总在黄昏时分把晾衣绳上的衣服收进屋,说那是"给太阳留个位置"。某个春日的黄昏,我看见张大爷站在社区活动室门口,手里攥着个褪色的铁皮盒子。他往我手里塞了一颗水果糖,糖纸上的"幸福"二字被他摩挲得发亮。"你妻子也喜欢这个牌子的糖?"
他轻轻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活动室。我接过糖,随口附和道:“这味道确实是她最怀念的。”他走进活动室,我注意到他从一个铁皮盒子里拿出一叠泛黄的信件,每封信的封面上都贴着不同年份的邮票。
那些信件被他用细麻绳仔细捆好,像珍藏了半辈子的宝物。后来我们经常在黄昏时分见面。他教我辨认不同年份的邮票,我教他用老式收音机听戏曲。有次他突然说:"你记得你妻子怎么收衣服吗?" "记得。
"我望着晾衣绳上整齐排列的衣物,"她总说要给太阳留个位置。" "我妻子也这样。"他轻声说,"她总说,太阳是天空的衣裳,晾衣绳是给它晾晒的地方。" 那天黄昏,我们坐在社区长椅上,看夕阳把晾衣绳染成金红色。风掠过晾衣绳,发出细碎的响声,像无数个黄昏在轻轻诉说。
直到某个清晨,我看见张大爷在晨练时突然踉跄。他扶着路灯,脸色苍白,手里攥着的铁皮盒子掉在地上。我跑过去时,看见他颤抖着从盒子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是年轻的他和妻子站在晾衣绳前,背后是满天晚霞。"她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黄昏。
"他声音发颤,"我总想给她看这张照片,但每次走到晾衣绳前,就忍不住哭。" 我蹲下身,把铁皮盒子捡起来。他颤抖的手指抚过照片边缘,突然说:"你妻子也喜欢这个牌子的糖,对吧?" 我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。糖纸上的"幸福"二字在夕阳下泛着微光,像无数个黄昏的倒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