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那年夏天特别热,海风都带着铁锈味。村里老人都说,每年七月十五,海面上会浮出一缕青烟,像龙尾一样卷着,然后沉下去,再不出现。可那年,青烟没等沉下去,就变成了一条真龙——一条浑身漆黑、鳞片泛着冷光、眼睛像两颗烧红的炭的龙。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是游过来的。那天傍晚,我正蹲在码头边的礁石上剥虾,突然听见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变了调。

不是那种熟悉的哗啦啦,而是像有人在用铁锤敲铁皮,节奏怪,又沉闷,像是有东西在水底爬行。我抬头,天还亮着,可海面却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那道口子黑得发亮,翻涌着,像活物在呼吸。我吓得差点把虾壳扔进海里,可就在我想跑的时候,一个老渔夫从船头走了下来,穿着褪色的蓝布衫,脚上是沾了泥的草鞋。“别怕,”他声音低沉,“龙来了,不是要吃人,是来报信的。
我愣了一下,"报信?它会说话?" 他笑了笑,眼神却像看穿了我,"它不会说话,但它会刺人。" 我心里咯噔一下,愣在原地。老渔夫没再说话,从怀里掏出个铁罐,罐身锈迹斑斑,盖子是用海螺钉死的。
他打开罐子,里面露出一根细长的铁刺,乌黑发亮,尖端带着一点蓝绿色的盐渍,像是被海水浸泡后又晒干的痕迹。“这是刺龙针,”他说道,“传说是从龙的脊骨里长出来的,能刺中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。它不伤肉体,只伤元神。如果你心中有怨恨,它一刺,魂魄就会碎裂。” 我忍不住问道:“那它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呢?”
他望着海面,平静地说:“今年,村里人忘了感谢海神了。每年七月十五,渔人都要点一盏灯,说是给海龙当路引。但今年,谁也没点灯。因为灯不亮,海龙就生气了,就会出来找人。” 我心里猛地一惊。
小时候,我记得村里每年都要点灯、烧纸钱、放鞭炮,说是给海龙送行。后来,年轻人陆续离开了,点灯的习俗也渐渐无人问津了。我们觉得那不过是个老规矩,没人真的在意了。老渔夫没有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把铁刺轻轻插入海泥中。铁刺刺入海泥的那一刻,海面轻轻一颤,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碰了一下。
随后,海面笼罩上一层薄雾,雾中隐约浮现一个模糊的身影——那人穿着旧渔装,背对着我们,正慢慢向前走,仿佛在走一条看不见的道路。“那是谁?”我问道。老渔夫摇了摇头,“不知道。可能是过去的人,也可能是未来的影子。”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站在海边,海浪翻腾,无数的小灯在水面上闪烁,像萤火虫,又像夜空中的星星。我伸手去抓那些灯,它们却瞬间碎了,散成一地的光点,像落下的泪水。醒来时,发现床头的旧相框里掉落了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那是我五岁时与爷爷一起在海边点灯的场景,爷爷手里拿着一盏用海藻做的油灯,灯光下,海面上泛着幽幽的青光。村里的人们开始变得不安起来。
有人声称夜里看到龙游过,月光下鳞片泛着冷冽的蓝光,宛如玻璃般冰冷。还有人说听见龙在说话,声音仿佛风穿过铁门,低沉地说道:"你们若忘了我,我便刺你们。" 最让人害怕的,便是这所谓的"刺龙针"。村里老人常说,谁心里怀有怨气,就可能被刺中。这怨气或许是为父母早逝,或许是为兄弟不和,又或许是为自己没能考上理想大学,甚至有人因娶了错的人而心怀怨恨。
我听说,村东头的王婶,夜里梦见龙刺了她胸口,醒来后胸口疼得睡不着,整夜都在咳嗽。她跑去老渔夫那儿,老渔夫没问她怨什么,只是递给她一根新的刺,说:“你心里有怨,它会找你。可你若愿意放下,它就不会再刺你。” 王婶哭了,她说她恨丈夫不理解她,恨自己没能力养家,恨自己总在夜里偷偷哭。她把刺插在窗台,说:“我愿意放下。
天啊,她家的灯还亮着呢。不是油灯,是电灯,这回村里头是头回通电,她家的灯特别亮,暖烘烘的,像是暖房一样。可刺龙的事,还没完呢。其实啊,村西头的小孩失踪了,他叫阿木,七岁了,最爱在海边玩水,整天戴着太阳镜,好像个大男孩似的。
那天晚上,他妈妈说她听到海里传来哭声,像是孩子在哭。她去海边查看,发现孩子不见了,只看到一只破旧的木船。木船已经很破旧了,船底插着一根铁刺,刺尖上还残留着血迹。我立刻跑去找老渔夫,他正坐在屋檐下抽烟,烟斗是用海贝壳打磨成的。他抬头看着我说:"龙不是要杀人,它是要人心的重量。你若心轻,它就会刺你;你若心重,它就会离去。"
我问他:“阿木去哪儿了?” 他摇了摇头,解释道:“阿木不是被刺伤,而是被海龙‘带走了’。海龙并不是要伤害它,而是想带它去一个只有真正善良的心灵才能看到的地方。” 我追问: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 他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将铁罐重新封好,放回屋角的木柜中,说:“等你完全理解了,它自然会告诉你。”
后来,村里人才知道,我们其实和海有一段约定呢。每到夜晚,村里人都会点上一盏灯,灯芯用的是海藻,灯油则是从海边晒干的鱼油调制而成。灯影一晃一晃的,海面上就会泛起青光,就像一条温柔的龙在呼吸。那年七月十五,海面上飘起青烟,可这一次,它没有沉下去。它在海面上盘旋,像一条柔软的巨龙,缓缓地绕着村子转了一圈,最后就完全融入了月光里。
我后来问老渔夫,那条龙是不是真的存在。他笑了笑,说:“你见过海上的风,见过浪打礁石的声音,见过深夜里灯影晃动,你就会知道,有些东西,不是看得见的,是能感觉到的。刺龙不是怪物,它是人心的镜子。” 我问他:“那铁刺呢?” “它还在,”他说,“但我不再用它刺人了。
它成了村里的“心针”,谁心里有结,拿出来轻轻一碰,心就开了。从那以后,我成了村里的记事人,每年七月十五,我都会在海边点一盏灯,灯下放一张纸,写着一句话:“我原谅了。”那年冬天,我梦见自己站在海边,龙又出现了,但这次它没有刺我,而是轻轻抬起爪子,指向天边。天边有一颗星星,像灯一样亮。我醒来时,发现窗台上的铁刺已经生了绿苔,像被时间温柔地包裹着。
那年之后,村里再也没有发生过失踪和刺伤的事件。但每年的七月十五,海面上的青烟依旧如约而至,不再令人感到恐惧,反而让人心生平静。我听说,那条所谓的刺龙,其实是海神的魂魄,承载了千百年来被遗忘的渔人、受伤的弱者和被误解的普通人的怨恨与爱,凝聚成的形态。它并非有意伤害人,而是在提醒我们:心中每一道伤痕都可能成为刺,刺痛他人的心。所以,它刺的不是身体,而是心灵。
我们终于学会了低头,学会了点灯,也学会了原谅。那天晚上,我站在海边,海风很大,浪声仿佛在低语。望着海面,我突然想到,那条龙其实一直都在。它只是在等待,等待我们愿意低头,愿意直面内心深处的刺,然后轻轻将其拔除。回头望去,村里的孩子们正在灯光下奔跑嬉戏,他们的笑声清脆悦耳,如同海浪般动听。
他们不知道,那盏灯,是给海龙的,也是给自己的。我笑了,把铁刺轻轻放在灯旁,说:“谢谢你,刺龙。” 它没回答,可海面,真的安静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