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，冷得连窗外的枯枝都像冻僵了似的，一动不动。那天晚上，我正坐在老家老屋的厨房里，煮一锅红薯粥，锅盖边缘冒着白气，像一层薄雾，贴在玻璃上，模糊了我对面墙上那幅褪色的全家福。我父亲早年走得太突然，说是心梗，其实我后来听说，他那几天总在半夜起来，站在厨房门口，背对着我，手里握着一把旧铁勺，一遍遍地搅着空锅。我那时不懂，只当是老人的幻觉。直到去年冬天，我翻出他留下的日记本，才在你知道吗页看到一行字：“个人，总在半夜进厨房，他不说话，只用勺子搅锅，搅得我心发慌。
” 我笑了笑，把日记本合上，继续煮粥。锅里的红薯已经软了，米粒浮在表面，像小鱼一样轻轻晃动。我闻到一股甜香，混着一点焦糊味——那是我煮得太久的迹象。我赶紧掀开锅盖，热气扑面，我下意识地回头，想看看有没有人站在门口。可门口空着，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吹得窗帘轻轻一抖。
我正想关火，突然听见锅底传来“咔”一声，像骨头被压碎，又像铁勺砸在锅沿上。我猛地回头，厨房的角落里，站着一个男人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，头发灰白，脸瘦得像一张纸，眼睛是深褐色的，像是从旧木柜里挖出来的。他手里握着那把铁勺，勺柄上还沾着一点黑灰，像是烧过的炭。我屏住呼吸，不敢动。
他慢慢抬起了眼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，嘴角微微上扬，仿佛在笑，又像是在等待什么。“你……你不是在煮粥吗？”他开口道，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底传来。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，脚底踩到水渍，差点摔倒。我咽了口唾沫，声音颤抖着问：“你……你怎么会在这儿？”
” 他没回答，只是把勺子轻轻放下，走到灶台边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，打开，里面是几块干瘪的红薯，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照片上是三个孩子，穿得整齐，站在老屋前的院子里，笑得灿烂。中间那个孩子，穿着红裙子，是我五岁时的模样。“这是你小时候的相。”他说，语气平静，“你爸说，他总梦见你小时候，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也拿着勺子，说‘等我回来，就给你煮粥’。” 我愣住了。
五岁那年，我确实有一次半夜醒来，厨房里灯还开着，锅里在煮粥，我看见灶台前有个穿蓝围裙的身影。我一下子吓得哭了出来。爸爸说，那是他梦里看到的场景。他总是说："我梦见我死了，但厨房还亮着，我还能听见粥在煮。"我突然想起，爸爸临走前反复说："别让个人进来，他不是你爸，也不是你妈，他是‘守灶的人’。"“守灶的人？”我问。
他点点头，眼神变得深邃：“我就是他。从你爸开始第一次煮粥起，我就一直在这儿了。每一代人都会煮粥，因为粥承载着家的温度。但你爸却总是说：‘这锅粥是给活着的人煮的。’你知道吗？”
锅里的粥，是给死人准备的。我猛地抬头，锅盖“啪”地一声被掀开，热气冲天而起，粥在锅里翻腾，就像有了生命一般，泛起一层薄薄的泡沫，发出诡异的红光。“你爸那晚也煮了粥。”他说，“他站在门口看着我，说：‘你终于来了。’然后他倒了一杯凉水，说：‘我喝下去，就醒了。’”
他似乎并没有醒来，只是静静地沉睡着。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背后袭来，喉咙也变得异常紧绷。我凝视着他，发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，似乎无法抑制。他低声说道：“你爸知道，我不会离开。他只是不想让你见到我，担心你会害怕，所以一直躲着。”
我张了张嘴，想问些什么，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哽咽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声如同夜晚的风铃轻轻摇晃，让人心头一颤。他走近我，伸出手，并没有要碰我，而是轻轻地把那把铁勺递给我，“拿着。”
“你煮的粥，”他说，“是给活着的人吃的。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，也可以煮给死人喝，只要你不怕。”我低头看着那把铁勺，它冰冷的触感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。我犹豫了一下，接过勺子，轻轻放入锅中，然后慢慢搅动。
粥开始翻滚，红光越来越亮，像血一样，又像夕阳照在锅底。我忽然看见锅底浮出一个模糊的人影，穿着蓝围裙，背对着我，手里也握着勺子，正缓缓地搅动。我吓得后退，可锅里的粥却像活了一样，缓缓地升腾，形成一道雾，雾中浮现出三个孩子，站在厨房门口，笑着，挥手。我忽然明白，那不是梦，也不是幻觉。那是我父亲留下的记忆，是他在死前，用一生的执念，把“家”藏进了一锅粥里。
我站在厨房中央，手握铁勺，锅里的粥在沸腾，红光映在墙上，把全家福照得模糊不清。我听见外面风声渐弱，窗子“咔”地一声关上了。说真的天早上，我烧了整锅粥，端给邻居老张。他喝了一口，突然说：“这粥……我小时候，也喝过。我妈妈说，她梦见我小时候在厨房煮粥，锅里有红光，像血，像太阳。
” 我愣住。后来，我再没在厨房见过那个穿蓝围裙的男人。可每到冬天，我都会煮一锅红薯粥，放在灶台边，不盖锅盖，让热气飘出来。有时候，我会看见锅底浮起一点红光，像在呼吸。我开始相信，有些东西，不是人能完全理解的。
有些记忆，是藏在锅里的，是藏在粥里的，是藏在一家人夜里低语里的。而那个个人，他不是鬼，他只是，一直等你煮粥。——那天晚上，我站在厨房门口，锅盖微开，热气缭绕，我听见锅底传来一声轻响，像有人在说：“粥好了。” 我回头，厨房空无一人。可我知道，他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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