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声控灯总是很尴尬。它亮得太快,灭得太晚,仿佛它有自己的生活,而且是个特别不懂得看气氛的“电灯泡”。那是我刚搬进筒子楼的周。这栋老楼没有电梯,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,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我最头疼的就是2楼和3楼之间那盏声控灯。

说它挺灵的吧,它居然能感觉到隔壁打喷嚏的声音;说它不灵吧,有时候你喊得很大声,它好像在故意跟你作对一样,就是不亮。记得那天晚上,我加班到凌晨才回家。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就看到垃圾桶边上那一闪而过的光。我吸了口气,咬牙往上走。木楼梯发出咯吱的声响,心里默默祈祷:“亮吧,求你了,亮吧。”
踏上台阶时,那盏灯毫无征兆地"啪"地一声炸开了。瞬间,刺眼的白光吞没了整个楼道,吓得我差点把手里的公文包扔出去。我定了定神,抬头一看,灯已经灭了。心想这感应灯大概是坏了吧,不然怎么连脚步声都感应不到。刚缓过神来,就看到对门的王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来。
王奶奶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手里拿着把大蒲扇,走路带着风,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。"小伙子,昨晚是不是又踢着灯了?"王奶奶倚在门框上,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。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"王奶奶,真不是我。那灯怎么突然亮了,连我都没动静。
“嗨,那灯有灵性。”王大妈撇了撇嘴,转身进了屋,“它就是喜欢听动静,你要是不出声,它就跟你较劲。”从那以后,我开始留心观察。我发现,王大妈一咳嗽,灯就亮;楼道里一有人吵架,灯就狂闪不止。
我总是那个被它"误伤"的倒霉蛋。说起来挺有意思,这盏灯好像成了楼道里的观察哨。大概过了一个月,我发现了个奇怪的现象。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,也就是我准备睡觉的时候,楼道里总会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紧接着那盏声控灯就会准时亮起。
我很好奇,是谁这么晚还在楼道里折腾?有一天,我故意晚回家,躲在楼梯拐角处偷看。只见王大妈推着轮椅走了出来。轮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,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,看着像是个病人。王大妈推着轮椅,走到声控灯下,停了下来。
她轻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,然后指着头顶的灯,轻声细语地说:"小陈,今天天气挺不错的,虽然有点阴,但咱们还是出去走走吧。"王大妈的声音很轻,带着几分哄孩子的温柔。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没有反应,只是机械地转着头。王大妈接着说:"你看那盏灯,"她用手指了指头顶闪烁的灯泡,"它就像我们的眼睛一样。"
只要灯亮着,我们心里就有底气,不会感到害怕。我躲在暗处,心跳突然漏了一拍,意识到这盏灯不是因为风或脚步声而亮起,而是在回应王大妈的声音。每天晚上,王大妈都会在这盏灯下,对着一个无法说话的男人讲话。我慢慢地从拐角处走了出来,装作刚从楼上下来。
王大妈,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啊?我笑着问她。她手里的蒲扇差点掉地上了,差点被地上的砖头绊倒。她慌乱地想要把轮椅藏到门后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小张,小李,你们怎么还不睡啊?
”她的脸涨得通红,显得有些局促。“我刚才上楼,看到你们了。”我看着轮椅上的年轻人,心里五味杂陈,“这是……” “这是我儿子,小陈。”王大妈低下头,声音有些哽咽,“三年前出了车祸,脑子受了伤,不会说话了。” 我这才注意到,年轻人的眼神虽然空洞,但偶尔会转动,似乎在努力捕捉着周围的声音。
“大妈,你看看那盏灯……”我指了指头顶。这灯是老早就装好的,当时我考虑到,如果他哪天能醒过来,或者能说话,这灯能给他点光亮。不过,这灯太敏感了,有时候我想多和他说说话,它就突然亮起来,弄得人心烦。王大妈叹了口气。原来,这被我嫌弃的“电灯泡”,其实承载着一个母亲沉甸甸的爱。
它不是在偷电,而是在替一位母亲守夜。“大妈,别难过了。”我走上前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其实这灯挺好的。它让这黑漆漆的楼道有了点生气。” 王大妈抬起头,惊讶地看着我:“真的?
"说真的,我觉得这灯现在特别有灵性,就特别听您的话。"我笑着对她说。那天晚上,我也没再抱怨灯亮得早。反而,我看着那盏灯在王大妈的呼吸声中明明暗暗,心里莫名感到一种踏实。
从那以后,我和王大妈的交往越来越频繁。经常在楼道里碰见她推着小陈出来晒太阳,有时我会帮忙推轮椅,有时则帮她修理灯泡。那盏声控灯,感觉变得好多了,不再那么毛躁,反而变得温和许多。
每当王大妈和小陈路过时,那盏灯都会亮起,温和地照亮他们脚下的路。几个月后的一个深秋夜晚,风特别大,楼道里的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。我下班回家,习惯性地朝楼道望了一眼,却发现那盏熟悉的灯没有亮。
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我有些担心,推着车走到2楼。借着微弱的月光,我看到王大妈正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螺丝刀,对着灯座发愁。"大妈,怎么了?"我走过去。
“灯坏了。”王大妈声音有些沙哑地说,“可能是风太大,把线路吹松了。”我拿起螺丝刀,检查线路。接头处确实有些松动。我熟练地拧紧螺丝,按下开关。
“啪。”灯亮了,暖黄的灯光瞬间驱散了楼道里的寒意。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污,轻声说:“修好了。”
王大妈看着那盏灯,眼眶有些湿润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笑着说:“小张的手艺真是让人佩服,这灯是我们家的宝贝。” “确实,宝贝。”我附和道。
就在这时,轮椅里的小陈突然动了动。他看着头顶的灯,嘴唇微微颤抖,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、含混不清的声音。灯... 我和王大妈同时愣住了。她说什么了?王大妈激动地凑过来。
小陈又重复了一遍,这次清晰了一些:“灯……亮了。” 王大妈一把抱住了小陈,老泪纵横:“亮了就好,亮了就好!” 我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那盏声控灯,不仅仅是一盏灯,它是一个连接,一个希望,一个无声的见证者。那天晚上,王大妈坚持要留我吃饺子。
我望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容,看着小陈虽然还不能说话,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光亮,心里感到很满足。离开时我回头望了一眼楼道,那盏声控灯依旧安静地挂着,发出柔和的光。风掠过时,灯泡轻轻晃动,仿佛在点头。我关上门,心里默默想着,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吧。
灯光不灭,希望就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