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剃头铺里的白狐客?

剃刀刮过头皮的声音,就像秋叶落在水面上,沙沙的,带着一种让人清醒的凉意。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,说起来有意思,那时候我还年轻,总觉得自己能看透这世间的繁华与荒凉,直到我遇见了那个雨夜里的剃头铺,遇见了那个只喝清水的女人。那时候我住在老城区的深巷里,巷子深处有一家叫“聚福”的剃头铺。铺子很老,木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,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纹理。掌柜的是个姓张的老头,人送外号“张一刀”,手艺绝了,不管是刮脸还是修面,只要他手起刀落,保准让你舒坦得想哼哼。

老街剃头铺里的白狐客?

那天是个阴天,空气里湿漉漉的,闷得人透不过气。我刚写完一篇被退稿的小说,心情烦躁得很,便溜达着去了“聚福”剃头铺。张一刀正在给一位大爷推头,我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,点了一支烟,看着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。就在这时候,门帘子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了。

一个女人走了进来。说她是女人,倒像是个精致的瓷娃娃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旗袍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脸上没化妆,却白得不自然。最怪的是,她没打伞,身上也没湿,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。她走到店里,目光在张一刀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我身上,眼神里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。

“师傅,帮我剃头吧。”她的声音细若蚊鸣,轻得几乎听不见,仿佛是羽毛轻拂心头。张一刀放下手中的活计,抬头望向她,眉头微微一皱,却未多言,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坐吧,小姑娘。”小姑娘坐下后,张一刀递给她一条热毛巾。她接过毛巾,却没捂在脸上,而是凑到鼻子下深吸一口气,仿佛在捕捉某种特别香甜的气息。

毛巾有点凉。她说完这句话,张一刀拿起剃刀,在围布上试了试锋利度。我坐在一旁,看着她。

她低着头,长发垂在胸前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我注意到,她的脚踝上有个淡淡的红印,像是常年戴着手铐留下的痕迹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"小妹妹,你喝点什么吗?"张一刀一边系围裙,一边随口问道。"我不渴,不用麻烦。"

她摇了摇头,目光却停留在张一刀身旁用来给客人洗头的水桶上。"那就来碗清水。"她突然说。张一刀愣了一下,手里的动作也停了:"姑娘,这是剃头铺,不是茶馆,哪来的茶水?" "我就要清水。"

她突然语气变得冷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淡淡的温柔,"我想尝尝这老街的水是什么味儿。"张一刀叹了口气,去接了一碗凉白开,放在她面前。她端起碗,轻轻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碗,看着窗外的雨发呆。"你叫什么名字?"我忍不住开口了。

我天生就爱说话,尤其是在这种压抑的氛围里,总想用声音打破沉默。她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清澈却带着难以捉摸的深意。"我叫阿秀,你呢?" "阿明。"

”我笑了笑,“我看你一直盯着手里的碗,是觉得这水有什么不一样吗?” 阿秀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转瞬即逝。“水没有不一样,不一样的是人心。以前,也有人给我倒过水,那是很烫的水,烫得人心慌。” 张一刀这时候已经给我推好了头,他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行了,阿明,你先回去吧,今天这雨大,早点回家。

我站起身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阿秀仍旧坐在那里,手里捧着那碗清水,一动不动,仿佛成了雕塑一般。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,敲打在屋顶的瓦片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。我跟你说,昨天晚上我又去了“聚福”,果然,阿秀还在。

她居然还在。连续半个月,阿秀每天都来剃头,每次只点一碗清水。张一刀嘴上从没提过,但我能看出来他对这个姑娘很照顾。有时候她来了,他总会多放些热毛巾,偶尔还会添点茶叶,虽然阿秀从不喝。那天晚上店里没别的客人。

张一刀正在擦剃刀,阿秀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阿秀突然开口问道:“张叔,你相信这世上真的有孤仙吗?”张一刀的动作顿了一下,把剃刀擦得锃亮,抬头后,眼神变得深邃起来:“信不信,全看你自己怎么想。有的信,有的不信,但在这老街上,有些事,解释不清。”接着又问道:“那如果,一个人等了一辈子,也没等到那个人,变成了孤仙,算不算一种解脱?”

阿秀的声音微微颤抖,张叔沉默了很久,缓缓开口:“姑娘,人死如灯灭,魂归天地,成了孤仙,也就再无牵挂,无需忍受痛苦。或许这对你来说,是一种解脱。”阿秀低头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进了面前的清水中。

那一瞬间,我明明看见了她手里的水杯,溅起一圈水纹,像是有只小鱼在里面游来游去。她咕哝咕哝地说:"我也想解脱啊......"可她又说:"可是,我忘不了他。他说过,等打完仗就回来娶我。这一等,等了五十年......"我顿时心沉了下来。

五十年?那她得是多大年纪了?看着她那年轻的面容,我有些恍惚。就在这时,店里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,然后彻底灭了。

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,接着是东西砸地的闷响。"糟了!"张叔突然暴喝一声,从柜台后面冲了出来。我吓得浑身发抖,手忙脚乱地从口袋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照了照。

光柱划破黑暗,我看到了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。在店中央,站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,它的形状扭曲狰狞,像是一团烂泥,又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。它正趴在地上,嘴里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,而阿秀,正被它死死地压在身下。“阿秀!”我喊道,想要冲过去,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
我突然发现,那团黑影好像察觉到了我的存在,猛地转过头来,张开血盆大口朝我扑过来,一股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“滚开!”张叔大喊一声,全力刺向黑影。黑影被刺了一下,发出一声惨叫,松开了阿秀,转而扑向张叔。

黑影扑向张叔,阿秀被甩开,阿秀大喊一声“快跑!”

阿明!”张叔大喊一声,将我推了出去。我跌跌撞撞地跑出店门,在雨中狂奔。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,咸涩无比。我不敢回头,但我能感觉到,身后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,还有那黑影与张叔搏斗的闷响。

不知道跑了多久,直到我跑到了巷子口,才敢停下来喘口气。天快亮了,雨也停了。我浑身湿透,狼狈不堪,颤颤巍巍地走回“聚福”剃头铺。门虚掩着,我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店里一片狼藉,桌椅翻倒在地,剃刀散落一地。

张叔躺在地上,气息微弱,胸口有个血洞。角落里的水已经发黑了。我冲到张叔身边,一边喊一边感觉好冷,但张叔却始终没反应。就在那时,我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我的手。

我抬头一看,阿秀正站在面前。旗袍破了,脸上沾满血迹,眼神却格外清澈。她手里攥着一块白玉佩,那是张叔平时挂在脖子上的。"张叔救了我……"阿秀声音虚弱,却出奇平静,"他是个好人。"你……没事吧?

我颤抖着问道,阿秀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停留在张叔的遗体上,眼神中没有悲伤,反而透着一丝释然。"他给了我一碗热茶,虽然那碗茶我一口没喝下去,但那是我五十年来第一碗热茶。他让我明白,这个世界上,我并不孤单。"说完这些,她轻轻转身,望向窗外。

我下意识地问:“你要去哪儿?”阿秀笑了笑,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凄美,“他让我去找他。他说过,打完仗就会回来娶我。”

等等,别松手啊!”手一伸,只抓到一片白雾。她就这样消散在空气中,只留下这方白玉佩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。别急,我这就去帮你找找。

握着玉佩,我注视着她离去的方向。突然,我注意到窗台上出现了一样新事物。那是一根白毛,在晨光中闪烁着柔和的光泽,与动物的毛发截然不同,更像一根丝线。我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根白毛,目光又转向了地上的张叔。

张叔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剪刀,仿佛在守护着什么。从那以后,"聚福"剃头铺就关门歇业了。张叔的家人把他安葬在后山的松树林里,那里离那口老井很近。我搬到了另一个城市工作,离开了生活多年的老城区。但我再也没有去过那家剃头铺,也没再见过阿秀。

每逢雨夜,心中总会浮现那个特别的雨夜,以及那个只喝清水的女子。她手中那碗泛着涟漪的清水,还有那根在晨光中闪烁的白毛,总是让我难以忘怀。偶尔,我会觉得她并未真的离去,或许正隐匿在这城市的某个角落,默默注视着我们这些忙碌而孤独的灵魂,守望着五十年前的约定。前不久整理旧物时,意外发现了那块刻有“秀”字的白玉佩,虽已磨损模糊,但每次将它贴在胸前,闭上眼,仿佛能听见那剃刀划过头皮的沙沙声,如同秋叶轻轻落在水面,令人心生感慨。

那是老街的叹息,也是阿秀留给我的,的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