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老风扇转过的温柔时光?

记忆里的夏天总是伴随着那种老旧吊扇“呼呼呼”的旋转声,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老式留声机,把时间磨得细细碎碎的。那时候的日头毒得很,柏油马路被晒得泛着油光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焦糊味和各家各户炒菜油烟混合后的味道。我就在这样的夏天里,认识了我的邻居姐姐。那时候我才十二岁,刚从乡下搬进这个红砖大杂院。院子里的房子都有些年头了,墙皮脱落得像老人脸上的斑驳,露出了里面灰扑扑的砖头。

那年夏天,老风扇转过的温柔时光?

我家的窗户正对着隔壁,中间隔着一道斑驳的铁栅栏门。隔壁住着个姑娘,大家都叫她林婉。说起来有意思,那时候我总觉得她不是住在这个破院子里的人,她身上总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像是刚洗过的栀子花,又像是某种廉价的香波,混合着夏夜的露水,闻起来让人心慌。林婉二十二岁,比我大整整十岁。在那个年纪,她已经是院里姑娘里最“出挑”的一个。

她有一头及腰的长发,通常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,穿着喇叭裤,脚上踩着一双高跟凉鞋,走路时发出"哒哒哒"的声响,仿佛踩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。第一次见到她,是在搬家的那天。那天下午,太阳毒辣,我正满头大汗地往屋里搬那个沉得要命的木箱子。门"吱呀"一声,林婉走了出来。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,懒洋洋地瞥了我一眼,然后说:"哟,新来的?"

别踩脏了,我正要擦呢。她有点高傲,却又很美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背心,锁骨很深,仿佛能盛水,手臂的线条纤细,在阳光下像象牙一样闪着光。从那以后,我就成了她的“跟屁虫”。

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,那时候我最大的乐趣就是趴在铁栅栏上,假装在看院子里的鸡鸭。其实眼睛全盯着隔壁那扇半开的窗户。透过窗帘的缝隙,我经常能看到她在屋里走来走去。有时她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,声音大得让窗玻璃嗡嗡作响;有时她对着镜子涂口红,红色的,像血一样鲜艳;有时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窗台上发呆,手里夹着烟,烟雾缭绕中,她的脸显得模糊又温柔。我和她说话的机会不多,她总是很忙,忙着上班,忙着和朋友聚会,忙着在这个嘈杂的院子里维持她那种疏离又迷人的样子。

但只要她看到我在门口,总会停下来,从兜里掏出几颗大白兔奶糖,或者一根冰棍,扔给我。“拿着,别告诉阿姨我给你买的。”她总是这么说,然后转身就走,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道好看的弧线。我记得有一次,我正在院子里被一群比我大的孩子欺负,他们抢走了我的新球鞋,还把我推倒在泥坑里。

我坐在地上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灰暗起来。这时,一阵"哒哒哒"的高跟鞋声传来。林婉从外面回来,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。她皱着眉,把袋子往地上一扔,快步走到那群孩子面前。她的气场瞬间变了。她没说一句话,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们。接着,她弯下腰,捡起我的鞋,在衣服上简单擦了擦,然后递给我。

她声音不大,但那股冷意让孩子们不敢吱声,灰溜溜地逃走了。我穿着脏兮兮的鞋站在那儿,看着她蹲下来帮我拍掉膝盖上的泥。她的手很凉,可我却觉得心里暖洋洋的。

她看着我的眼睛,突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痞气,又带着点宠溺:“以后谁敢欺负你,跟我说。听见没?” 那天晚上,我兴奋得睡不着觉,抱着膝盖坐在床上,回味着她手心的温度。随着我慢慢长大,那种“跟屁虫”的感觉变了。

我开始注意到她的一举一动,发现她垃圾桶里经常放着她没喝完的饮料,发现她留着齐肩的长发,发现她梳着她最爱的那款发型。我发现她会在放学路上故意绕远路,只为看一眼她家窗户上的那个装饰。但我始终不敢上前搭讪,心里觉得她高高在上,像是云端的女神,而我只是个满身泥巴的凡人。直到那个暴雨的那个晚上,我们才真正走出了这段关系。

那天晚上雷声轰鸣,暴雨倾盆而下,整个院子被黑暗吞没。突然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划破夜空,紧接着所有灯光瞬间熄灭,连老式吊扇都戛然而止。隔壁传来林婉的声音:"停电了?"我正准备上床,听到动静便冲到门口喊:"林姐姐,停电了!"

她应了一声,脚步声渐渐远了,大概是去拿蜡烛。片刻后,隔壁窗子透出一缕微弱的烛光。我鬼使神差地敲了敲铁栅栏门:"林姐姐,你那儿有蜡烛吗?我家停电了。"

门忽然开了。林婉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根粗大的红蜡烛,烛光映出她精致的脸庞,显得格外柔和。她穿着宽松的棉布睡裙,头发散落着,遮住了半边肩膀。"进来吧,外面雨大。"她说道。

我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推开了门。院子里一片昏暗,只有她手中的蜡烛微弱而温暖的光芒在闪烁。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雨点密集地打在树叶上,发出巨大的声响。林婉把蜡烛放在中间的石桌上,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瓶二锅头,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。

来点吗?她递给我一瓶。我摇摇头,说:“我就不喜欢喝这种东西。”你个小孩子,这是什么酒?她笑了笑,自己拧开瓶盖,喝了一大口,“这鬼天气的,也太烦了吧。”

她喝得挺急的,脸有点红。她看着我,眼神迷糊,突然问我:"说真的,这日子有完没完啊?"我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我每天上班都快累趴下,回来还要听我妈唠叨,隔壁邻居又来找我借钱,真是烦死人了。她不紧不慢地跟我说,声音听起来挺累的,"有时候我真希望能让 electricity stop,这样就不用 dealing with 这些烦心事了。"

我望着她,突然意识到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神,而是个会累会烦的普通人。我问道:“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她轻声回答:“还能怎么办,逃呗。”

”她转过头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,“我想去北京,想去上海,我想去大城市,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” 她的声音很轻,但在雷雨声中却异常清晰。我看着她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。我想告诉她,我愿意陪她去,我想帮她逃离这个破院子,我想带她去看外面的世界。但我什么也没说。

我只是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啤酒瓶,手指紧紧地捏着玻璃瓶身,直到指节发白。“喂,小子。”林婉突然叫了我一声。我抬起头。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。

她轻轻地伸出手,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,就像小时候她常常做的那样。她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,轻柔地拂过我的头皮,轻声问道:“你长大了,对吧?”我感到脸颊微热,一时间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。

“以后别老跟着我了。”她收回手,喝了一口酒,“你会遇到更好的姑娘,别老盯着我看。” 说完,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水渍,把蜡烛吹灭了。“早点回去睡吧,外面湿气重,小心感冒。” 门“咔哒”一声关上了。

我站在黑暗中,手里还拿着那瓶没喝完的啤酒,听着隔壁传来的呼吸声,心里空落落的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从那天起,林婉变了。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冷冰冰的,偶尔还会跟我讲讲她在公司的趣事,或者帮我补习功课。但我能感觉到,她离我越来越远了。她的眼神里,总是带着一种向往,一种对远方的渴望。

我知道,她在等一个机会,一个离开的机会。半年后,林婉真的走了。那天是个晴天,院子里的蝉鸣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响。林婉提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,站在门口。她剪了短发,看起来更加干练了。

她穿着白色连衣裙,阳光下闪着光。我站在铁门内看她。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高傲冷漠,眼神温柔地望着我,嘴角带着浅浅笑意。"走了。"

她这么说。我点点头,心里有点堵。那个...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但又咽了回去,"照顾好自己。"说完,她转身,拿起行李箱,朝着路边停着的出租车走去。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,就像一道美丽的彩虹,可那彩虹终究是遥不可及的。

"林姐!"我忍不住喊出声。她停下车,回头朝我挥手。我看到她眼里闪着泪光。车子驶离时扬起一阵尘土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。院子里的鸡鸭又开始咯咯叫了起来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见过林婉。

她去了北京,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。谈过几个男朋友,但都没成。现在过得挺好的,挺独立,也挺坚强。有时候我会翻看她的朋友圈,照片里总是有霓虹灯闪烁的街道、摩天大楼,还有精致的下午茶。

她笑得很开心,但我总觉得,那笑容里少了一点什么东西。少了一点那个夏天的蝉鸣,少了一点那个暴雨夜的烛光,少了一点那个穿着吊带背心、眼神慵懒的姑娘。很多年后,我回到了老家。那个红砖大杂院早就拆了,盖起了高楼大厦。原来的院子变成了一片空地,长满了荒草。

我站在原地,望着眼前的高楼,心中感到一阵空落落的。一阵清风拂过,带来了久违的栀子花香,仿佛是大自然的温柔提醒。循着这香气,我在荒草丛中发现了一块碎砖头,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迹。我蹲下身子,小心翼翼地用手拂去砖头上的灰尘,那些字迹虽然模糊,却依然能看出是孩子气的涂鸦。

看着那行字,我突然就哭了。我起身拍掉手上的土,望向远处的高楼。林婉要是看到现在的景象,大概会很失落吧。这里没有蝉鸣,没有暴雨,也没有栀子花的香气,只有冰冷的混凝土和嘈杂的车流。

我还是忍不住笑了。那个夏天的夜晚,她手里的红蜡烛,她嘴里淡淡的酒味,还有她摸我头时的温度,这些记忆就像老风扇的嗡嗡声一样,在我的脑海里轻轻旋转,虽然微弱,虽然遥远,却始终存在,转过了我的整个青春。我转身,沿着原路往回走。夕阳西下,拉长了我的影子。

我抬起头,看着天边那抹绚烂的晚霞,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姑娘,站在云端,对我微笑着挥手。“再见,林姐姐。” 我轻声说道,然后迈开步子,走进了茫茫的人海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