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洲旧梦—折梅寄江北

江南的梅子熟透的时候,空气里总有一股子甜腻腻的酸味,像极了那时候的心事。我记得那天,天色阴沉沉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砸进那片浩渺的水域里。风里带着湿气,黏在皮肤上,凉丝丝的。我就站在江边,手里攥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梅花,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,冰凉刺骨。那是一枝红梅,开得极艳,像是要把这灰蒙蒙的冬日烧出一个窟窿来。

西洲旧梦—折梅寄江北

我叫莲,住在这片名为西洲的地方。西洲这地方,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,四面环水,出门就是一条船。在我心里,西洲只有那么大,大得几乎能望尽尽头,但又小得要命,仿佛连等待我的那个人,都隔着整个江南的距离。手里这枝梅,寄托着我要寄给他的期望。那个人叫江北,是我们共同的期望。

江北是个读书人,清秀俊朗,手指纤长,弹琴时琴声清越动人。他说要去江北做官,想看看外面的世界。那天也是阴天,他穿着青衫站在渡口,说好等有消息就托人捎信回来。这一等,整整一个冬天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。

那是一件单衫,颜色是杏子红的,料子轻薄,贴在身上,衬得我肤色愈发白皙。这是他走前送我的,他说:“等我回来,我给你做件暖和的夹袄。”可我至今还没等到那件夹袄,只穿上了这件单衫,守着这漫长的冬天。“姑娘,这雨眼看就要下大了,还要过江吗?” 船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,胡子花白,手里撑着把破旧的油纸伞,声音沙哑地问我。

我回过神来,望见那艘破旧的乌篷船停在岸边。船头堆着柴火和渔网,混着海腥味。我轻声说:"船夫伯,麻烦您了。"把那枝梅花小心包进油纸,揣进怀里。梅花贴着胸口,凉意透过衣料传来,却让我清醒。

船桨划过水面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我坐在船舱内,望着两岸景色迅速向后退去。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,水鸟被惊起,扑棱棱地飞向远方。西洲在何处?两桨桥头渡。

我闭上眼,眼前全是他的身影。想起他教我读诗时的神情,想起他在乌桕树下拉琴的模样,还有他许下的承诺。他说江北风大,让我多保重。可江南的风也湿冷,吹进骨头里同样刺骨。船靠岸时,我下了船。

西洲的桥是座石拱桥,桥身布满了青苔。我踩着湿漉漉的石阶走上桥,桥下传来轰隆的水声,仿佛有人在低声啜泣。到了西洲后,并没有急着找地方住,径直奔向那棵乌桕树。那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,微风拂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

据说这棵树是前朝留下的,见证了无数人的离别与重逢。我站在树下,抬头望向那些叶子。有的叶子已经变红了,像血液般鲜艳;有的则半黄半绿,在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随时可能坠落。夕阳西下,伯劳鸟在乌桕树间飞翔,它们总是成双成对,很少孤单飞行。

我抬头望了一圈,连一只伯劳鸟的影子都没见着。只有风呼呼地刮着,把我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。我靠在树干上,从怀里掏出那枝梅花。花瓣已经有些蔫了,可我还是舍不得扔。想起那天他走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大风。

他站在桥头,目光深情地凝视着我,眼中充满了不舍。他轻声说道:“莲,等我。”我轻轻点了点头,泪水却不争气地滑落下来。他说的“等我”简单两个字,做起来却异常艰难。随着时间的流逝,天气也渐渐暖和起来。

单衫已经穿不住了,我换上了夹袄。可心里的寒意,却怎么也驱散不掉。我开始变得神经质。每天早上起来,我都会跑到江边,看着来往的船只。有一艘船靠岸了,我兴奋地跑过去,想看看是不是他。

每次,总是让我失望。有时候,船上是卖菜的,有时候是运货的,有时候是来避雨的陌生人。他们身上没有他的味道和气息,但我还是每天去等。直到有一天,听说江北那边发大水了。

洪水冲毁了堤坝,农田被淹,很多人无家可归。我正给乌桕树浇水时听到这个消息,水桶里的水洒了一地,溅到裤脚上。"怎么会这样……"我低声说。想起他临走前说过,江北那边虽然繁华,但也很危险。

他让我别担心,说他会照顾好自己。可现在,他还在吗?我发疯似地跑回家里,翻箱倒柜,找出一封信。那是他走前写给我的,我总是藏在枕头底下。信纸已经泛黄了,上面写着几行字,字迹有些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。

别担心,我最近太忙了,暂时无法陪你待在江北。现在战事紧急,我实在没办法久留。等我安顿好,一定会派人来接你。

"战事吃紧?我盯着这几个字,手开始发抖。原来,他走的不是普通仕途,而是战场。我冲出门,真的坐上了那艘乌篷船。"

“船夫伯,去江北!快一点!” “姑娘,这风浪大,去江北不安全啊。”船夫劝我。“我不怕!

我大声喊着要去找他,眼泪瞬间涌出眼眶。船只在风浪中剧烈摇晃,仿佛一片随风飘荡的叶子,我紧紧抓着船舷,凝视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江面。风势强劲,几乎让我睁不开眼。

我仿佛看见他挣扎在风浪里,倒在血泊中。不,别这样。我无法接受。船终于靠岸了,我望着江北的景象,与江南大相径庭。

这里没有青山绿水,只有连绵的沙丘和破败的屋舍。街道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,哭喊声此起彼伏。我下了船,挤进人群。四处打听他的下落,问路的人不少,但没人知道那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在哪里。

我问了每一个人,谁也不知道。后来我在一家客栈住下,客栈里挤满了人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。

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手里还攥着那枝梅花,看着它慢慢凋零。你知道吗?我一直在打探这件事。后来听说有个叫江北的读书人,在城里的一座书院里教书。可最近书院被征用了,人都不知道他去哪了。

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跑向书院。书院里空无一人,课桌椅东倒西歪,黑板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粉笔字。我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一阵眩晕。这时,我发现桌角下压着一张纸。

那是一张画像,画中人眉清目秀,嘴角含着笑意。下方写着几个字:"赠莲"。我颤抖着伸手,将那张画像捧起。背面用鲜血写着:"莲,勿念。"

我已战死。勿寻。” 我愣住了。血,是红色的。像极了那枝梅花,像极了那件单衫。

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地盯着画像和上面的字。过了很久很久的时间,我才意识到自己才反应过来。就是他,就是她,就是他们,去世了。我拿着画像,走出了书院。

阳光太刺眼了,几乎睁不开眼。天空蓝得让人有点不安。我走到江边,找块石头坐下。风还在吹,吹着我的头发,也吹着那幅画像。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。

那会儿我穿着杏子红的单衣站在乌桕树下,他走近说要借个火折子。"姑娘,借个火。"他说话的声调清亮,像是玉石相碰。

“给。”我把火折子递给他。他点燃了火,看着我的眼睛,笑了。“姑娘真美。”他说。

那时候,我以为这就是一辈子。可现在,一辈子这么短,短到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爱他,他就走了。我看着手中的画像,轻轻地说:“江北,你骗人。你说你会回来,你说你会给我做夹袄。你说话不算数。

” 没有人回答我。只有风,呼呼地吹着,卷起地上的沙尘,迷了我的眼。我站起身,把画像放在石头上。然后,我拿出那枝已经完全枯萎的梅花,放在画像旁边。“我来了。

我感叹道,"春天终于来了,真是太好了!江南的春天,花开遍野,桃花和梨花竞相绽放,空气中弥漫着花香。然而,这香气中似乎还隐藏着一丝苦涩,江水依旧缓缓向东流去。"

若到江南赶上春,要和春天住在一起。嗯,我轻声念着这句话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滴在那枯萎的梅花上。我想,我应该回去了。西洲的乌桕树,嗯,应该发芽了吧。我转过身,背对着江北,背对着那片埋葬了他灵魂的土地,一步一步地往回走。

夕阳西下,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是一条断了的线,再也连不上了。船夫伯在渡口等我。“姑娘,回来了?”他问。我点了点头,上了船。

船桨划破水面,发出“哗啦、哗啦”的声音。我靠在船舷上,看着江北的方向,直到那个地方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视线里。我摸了摸胸口,那里空荡荡的,像是缺了一块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永远都留在了那里。就像那枝梅花,虽然枯萎了,却依然带着春天的气息,带着江北的风,带着那个人的体温,留在了我的心里。

船行至江中心,我闭上双眼,仿佛又听到了那首熟悉的曲子。是他教我的,曲调悠扬,却又带着一丝忧伤。"忆梅下西洲,折梅寄江北……"歌声在江面上渐渐飘远,最终消散在朦胧的烟雨中。我睁开眼,望着水面上的倒影。那位穿着杏子红单衫的女子,正对着江水,露出了一丝凄然的微笑。

风起了,花瓣落了。故事,就这样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