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玉米地里的娘?

玉米叶子的锋利边缘划过手臂,留下一道红印,痒得让人想抓挠。风一吹,那些叶子就互相摩擦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在窃窃私语,又像是在催促什么。说起来有意思,那种声音我到现在闭上眼都能听见,那是几十年前,夏天午后特有的节奏,是娘在玉米地里劳作的背景音。我记得那天,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烤化。

那年夏天,玉米地里的娘?

空气里弥漫着湿热的气息,还没走近田地,汗水就顺着脊背往下淌,衣服贴着后背实在难受。娘走在前面,手里提着个磨得发亮的竹篮,里头放着两个大瓷碗,还有一把只剩下半截的镰刀。她脚步很快,布鞋在干硬的土地上踩出"啪嗒啪嗒"的声响,节奏分明,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。"娃儿,跟上!别磨磨蹭蹭的,日头偏西了就不好掰了。"

”娘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,声音穿透了漫天的热浪。我小跑着跟上去,心里正一百个不情愿。那时候我才十岁出头,正是贪玩嫌累的年纪。看着眼前这一望无际的青纱帐,密密麻麻的玉米秆子像列队的士兵一样,高得几乎要把人淹没,我心里就发怵。那些玉米叶子看着就扎人,上面还长着细细的绒毛,稍微蹭一下,胳膊就红一片。

“娘,这得掰到什么时候啊?咱能不能歇会儿?”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抱怨道。娘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她戴着顶草帽,帽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一张被晒得黝黑的脸。

她的额头满是汗珠,顺着脸颊滑下来,聚在下巴上,滴在干裂的土地上转眼就渗进去了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虽然满脸疲惫,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劲。"歇啥?这玉米熟了不掰下来,就烂在地里了。咱家这就指着这点收成过日子呢。"

”娘说着,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瓷碗,递给我,“先喝口水,润润嗓子。” 我接过碗,里面的水还是温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凉意。我大口灌下去,感觉喉咙里那种火烧火燎的干渴终于缓解了有些。娘看着我喝完,又从篮子深处摸出一个用毛巾包着的玉米棒子,那是她刚才顺手掰下来的,特意留给我解馋的。“趁热吃,刚下来的,甜着呢。

”娘把玉米塞进我手里,自己又弯下腰,继续向地深处走去。我咬了一口那玉米,汁水四溢,甜得我眯起了眼睛。那一刻,原本对劳动的怨气消散了不少。娘就是这样,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,自己却像头老黄牛一样,只知道闷头干活。我们就这样在玉米地里穿梭。

娘干活利索,不像我这样笨手笨脚。她左手抓着玉米秆,右手握着镰刀,手腕一转,"咔嚓"一声,玉米就掉下来了。她把玉米扔到脚边,又弯腰掰下一个,动作流畅得像从骨子里长出来的。我学着她的样子,笨拙地挥舞镰刀,不是砍到脚上,就是镰刀卡在玉米秆里,急得满头大汗。她指着叶子说,"手要这样,顺着叶子的纹理。"

母亲见我发愁,走过来轻轻抓住我的手,耐心地教我:“力道要巧,别光用蛮力。你看这玉米秆,虽然看起来硬,其实很脆。”她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,满是老茧,让我的手心感到阵阵疼痛。然而,在那一刻,我却感受到那双手的温暖和力量。在母亲的指导下,我终于学会了如何掰玉米,虽然速度还是比不上她,但总算能跟上她的节奏了。

中午时分,我们坐在树荫下享用午餐。母亲从篮子里拿出用报纸包好的咸菜和馒头,还有装满凉开水的瓶子。她把馒头掰开,将咸菜放在上面,然后把最大的那块递给我,嘱咐道:“多吃点,对身体好。”母亲自己则啃着干巴巴的馒头,配着咸菜,吃得津津有味。

我看着娘,发现她的头发里掺杂着几根银发,在阳光下泛着银光。她的脸被晒得通红,脖子上挂着一条白色的毛巾,已经被汗水浸透,紧贴在皮肤上。她的嘴唇干裂脱皮,显然是渴得受不了,但她连一口水都没喝,全都省给我喝。“娘,您喝口水吧。”我端着水瓶递给她。

母亲微笑着摇摇头,示意我先喝水,说:“你先喝吧,水凉快。” 那天中午,我们在树荫下小憩了一会儿。母亲用她的草帽轻轻盖在我的脸上,自己则坐在一旁,手里紧握着那把镰刀,警惕地打量四周。听着她的轻微呼吸,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。

在玉米地里,有母亲的守护,我像只无忧无虑的小鸟。下午天色突然变了,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乌云,黑压压的,像一口倒扣的锅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紧接着狂风大作,玉米叶子被吹得东倒西歪,发出哗啦啦的响声,仿佛要连根拔起。不好,要下暴雨了。

娘突然站起身,大声喊道:“快收东西!”我们赶紧收拾东西,准备往回跑。然而,雨点像豆子般密集地落下,打在身上,让人感到阵阵刺痛。

玉米地里泥泞得走不动,每走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。我走得慢,一不小心被倒伏的玉米秆绊倒,重重摔在泥水里。疼得叫出声,膝盖擦破了皮,火辣辣地疼。我正不知所措时,一双粗糙的大手突然抓住我的胳膊,用力把我拉了起来。

别怕啊,娘在这儿呢!风雨中,娘的声音显得格外坚定。她一把搂住我,把我往怀里一搂,风雨全都挡不住。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,滴进眼睛里,她都没来得及擦一擦。手呢?娘的手紧紧握着我的小手,就像握着小铁钳一样,让我感到特别踏实。

娘拽着我往回跑,别慌。

她毫不犹豫地跑过来,先检查我是否受伤,伸出那双沾满泥水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膝盖,眉头紧锁,关切地问:“摔到哪里了?疼不疼?”我摇了摇头,看着她湿漉漉的样子,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,轻声问道:“娘,你没事吧?”

”我问。娘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露出了一个宽慰的笑容:“娘没事,只要娃没事就行。快,去换身衣服,别感冒了。” 那天晚上,雨下了一整夜。雨点敲打着屋顶,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声响,像是在演奏一首激昂的乐章。

我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雨声,心里却特别平静。白天在玉米地里,我回想起娘护着我的情景,她的那双粗糙的大手,还有她递给我那个带着咸味的馒头。雨停了,空气变得格外清新。娘早早起床,去地里查看玉米。我也跟着去了。

雨后的玉米地,一片狼藉。玉米秆被吹倒了不少,玉米棒子也掉落了一地。娘看着地里的损失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,但很快又舒展开来。她弯下腰,开始捡拾地上的玉米。“没事,只要人没事,玉米还能再长。

母亲一边弯腰捡起散落的玉米,一边轻声安慰自己,仿佛在给自己打气。我看着她在晨光中忙碌的身影,虽然有些佝偻,但依然坚持着。我走过去,帮她捡起地上的玉米。“妈,我来帮你。”我轻声说。

娘停下手中的活,看着我,眼里闪过一丝惊讶,说真的变成了欣慰的笑容:“好,好,娘有个帮手了。” 我们就这样在雨后的玉米地里,一株一株地捡拾着玉米。阳光透过云层,洒在泥泞的土地上,也洒在娘的身上。她的头发上还挂着水珠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那一刻,我觉得她就像一棵倔强的玉米,无论经历多少风雨,都能顽强地生长,给家人带来希望和温暖。

以后再也不偷懒了。每到想放弃的时刻,我总会想起那个夏天,想起娘在玉米地里的身影,想起她那句"只要孩子没事就行"。那句话像一盏灯,照亮了我前行的路。后来啊,我长大了,离开了家乡,去城里读书、工作。玉米地也跟着城市化,逐渐被高楼大厦取代了。

娘年纪大了,背也弯了,走不太远的路了。去年,娘生病住院了。我去医院探望她。她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整个人显得特别瘦小。我握着她的手,那双手已经变得干枯瘦弱,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粗糙而有力的感觉。

"妈妈,你疼吗?"我轻声问。妈妈努力睁开了眼睛,看着我,嘴角挤出一丝笑:"不疼,不疼。看到你来了,妈妈就不疼了。"那一刻,我再也忍不住,泪水夺眶而出。

那是一个夏天,我总会想起在玉米地里守护我的娘,想起她为我遮风挡雨的模样。尽管时间飞逝,但那份母爱,就像那年甜甜的玉米,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,温暖而甜蜜。娘出院后,我特意回了一次老家。院子里,那片玉米地已经不见了。她坐在摇椅上,晒着太阳,手里握着一把旧蒲扇,轻轻地扇动着。

“娘,你看,我给你带了个礼物。”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玉米棒子,那是我在超市里买的,虽然是转基因的,但我也想让她尝尝。娘接过玉米棒子,仔细地端详着,仿佛那是稀世珍宝。她轻轻抚摸着玉米的颗粒,眼里满是慈爱。“这玉米,真好看。

娘轻轻地说。我坐在娘身边,给她讲城里的新鲜事,讲工作中的趣闻。娘认真地听着,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,虽然声音不大,但很真诚。阳光洒在娘的脸上,岁月的痕迹写在她的皱纹里,却也映照出她脸上的幸福。我看着她,心里满是感激。

感谢她给了我生命,粗糙的手为我撑起一片天。那个炎热的夏天,她教会了我责任和爱。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,仿佛在讲述一段久远的故事。我握着娘的手,感受着久违的温暖。无论走多远遇到什么困难,只要想起那个夏天,想起玉米地里的娘,我就充满力量。这就是玉米地里的娘,一个平凡却伟大的母亲。

她的爱,就像那片玉米地一样,朴实无华,却深沉厚重,永远滋养着我的心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