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着雨,我站在老房子的门口,手里握着一个发黄的信封。信封上的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,但"楚惜"两个字却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样。我望着门廊上斑驳的砖墙,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同样阴雨绵绵的午后。那时我刚从师范学校毕业,被分配到镇上的小学教书。说真的天上课,我抱着教案走进教室,却看见讲台前坐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。

她正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着什么,粉笔灰簌簌落在她肩头,像落了层雪。"这是我的学生,楚惜。"班主任老李头笑着介绍,"她爹早年走船,去年冬天在江上出事了。" 我望着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,她正踮着脚往黑板上画蝴蝶,粉笔灰沾满袖口。"老师,蝴蝶会飞,但纸蝴蝶不会。
她突然抬头,眼睛亮得像浸了雨水的玻璃珠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我总能在办公室窗台上发现几只纸蝴蝶。有时是折得歪歪扭扭的,有时是用彩色纸剪的,每只翅膀上都写着不同的字。有次我捡起一只,发现背面用铅笔写着:"今天老师笑得很开心"。直到某个雪夜,我撞见楚惜在后院偷偷烧纸钱。
火光映着她冻红的脸庞,她突然说:"老师,我爹说人死了会变成风,但风会迷路。"她把一叠纸蝴蝶放进火堆,火苗突然窜起三丈高,照亮了整片天空。后来我才明白,楚惜的爹是镇上唯一的船夫,每年清明都要去江边放纸船。那年冬天他出海时遇上大雾,船被漩涡卷走。楚惜从此开始收集各种纸张,说是要给爹造一艘不会迷路的船。
她总爱这么说,眼神里还带着当年的光。我们在教室、操场和后院里折了无数只纸蝴蝶。直到某天她突然说要去江边找寻父亲的船,我追到码头时,看见她站在一艘破旧的木船上。
船头挂着褪色的红布条,船尾却挂着一串纸蝴蝶。"你爸的船是竹子做的,可我的船是纸做的。"她笑着把一叠纸蝴蝶放进江水,"你看,它们会变成风,带着我找到他。" 我站在岸边看着纸蝴蝶在江面上漂浮,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说过的话:"有些路,走着走着就找到了。"那天之后,楚惜再没出现过,只在镇上的老槐树上挂着一串纸蝴蝶,随风飘荡。
去年冬天回到家乡小镇,我无意间发现老槐树下的石碑上新刻的字迹——“楚惜,1998-2018”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我终于找到你了。”蹲下身子仔细查看,石缝里竟然嵌着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画着一只纸蝴蝶,翅膀上写着:“风会找到回家的路”。站在老房子门口,手里握着的,是楚惜寄来的信封,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如同她当年在黑板上画的蝴蝶,写着:“老师,我造的船找到了。”
江上飘着一片纸蝴蝶,那是我爹的魂魄。我想让他在那边看着我,把剩下的纸蝴蝶都放飞吧。雨还在下着,我望着天边的晚霞,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转身看见一个蓝布衫的人站在雨中,怀里抱着一串纸蝴蝶。"我回来了。"
"她笑着说,眼睛里映着满天的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