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像是在砸窗棂,噼里啪啦的,把整个老旧的筒子楼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。录音棚就在这栋楼的顶层,隔音棉贴满了墙壁,把外面的喧嚣挡得严严实实,只留下一股子陈旧的木头味和吉他弦特有的金属腥气。老陈正坐在那把磨得发亮的皮椅上,手里拿着一把琴颈有些变形的Fender Stratocaster,正在给琴弦调音。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,嗡嗡作响,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老蜜蜂。他眯着眼睛,左手拇指按在琴弦上,右手轻轻拨动,听着音高一点点从尖锐变得圆润。

“陈叔,别耽搁了,快开始录!” 门被猛地推开,一股带着水汽的冷风扑面而来,吹得桌上的乐谱纸沙沙作响。小林冲了进来,全身都湿透了,头发紧贴着额头,手里紧紧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还亮着幽幽的蓝光。他显得既焦急又兴奋,就像刚经历过一场紧张激烈的战斗。老陈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起眼皮,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着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。
“这么急?还没吃饭吧?”“哪顾得上吃饭。”小林把电脑往那台老式录音机上一放,屏幕正对着麦克风,“这可是我写了三天三夜的词,关于‘荣耀’的。陈叔,你以前不是号称‘老摇滚’吗?”
帮我录下来,我要发到网上去。” 老陈放下吉他,站起身,走到电脑前。屏幕上显示着一行行字,配着那种很流行的、节奏感极强的电子鼓点。“荣耀……”老陈念叨着这个词,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现在的年轻人,怎么开口闭口都是荣耀。我年轻那会儿,荣耀是啥?
“能在工地上唱完《一无所有》不被工头赶出来,那就是真正的荣耀。”小林撇了撇嘴,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,准备试唱。“别急着唱。”老陈伸手按住了键盘,“先看看这词儿。‘挥舞着利刃,收割着荣耀,在废墟之上,我是唯一的王’。”
小林,你告诉我,这荣耀是啥?是游戏里拿个五杀?还是考试考了说真的名?” “当然不是!”小林有些不服气,他坐到椅子上,把耳机戴好,“这是我的故事。
我为了准备这次市里的乐队大赛,每天都在排练,经常练到凌晨,嗓子都哑了。我们最终赢得了比赛,那种站在领奖台上,灯光打在脸上的感觉,真的让人感到无比荣耀。我想把这种感觉写下来,让大家都能感受到。
老陈沉默了片刻,转身走到他的吉他架旁,轻轻拿起那把心爱的吉他。他没有看小林,而是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夜,手指轻轻拨动着琴弦,弹奏了一段缓慢而沉重的吉他独奏。
“你说你赢了,感觉真好。”老陈的声音在麦克风里带着一丝沙哑,显得格外真切,“但你知道真正的荣耀是什么吗?”小林愣住了,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。“真正的荣耀,不是在你赢的时候,而是在你输了,摔得鼻青脸肿,甚至膝盖都流血,但你仍然站起来,背上你的琴,坚定地走向下一个舞台的那一刻。”老陈转过身,眼神变得格外锐利,“荣耀不是奖杯,而是那个永不回头的背影。”
小林眉头紧锁盯着屏幕上的歌词。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,拼了老命才换来这份成绩,这不就是荣誉吗?可老陈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,让他莫名发慌。"我不懂你那套老掉牙的哲学。"他嘟囔着,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开始修改歌词。
他把“挥舞着利刃”改成了“汗水滴落在琴弦”,把“收割着荣耀”改成了“在这个破败的夜晚”。他删掉了那些华丽的辞藻,开始写排练室的灰尘、写嘶哑的喉咙、写比赛前夜失眠的焦虑。“你这样写,没人听的。”老陈坐回椅子上,拿起烟盒,却发现空了,只好放下,“现在的听众喜欢爽文,喜欢一夜成名。” “我不喜欢爽文。
”小林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但他很坚定,“我喜欢真实的东西。” 录音机开始运转,红灯闪烁。小林深吸了一口气,闭上眼睛,开始唱。起初,他的声音还有些稚嫩,带着点少年的青涩和倔强。但唱到副歌部分时,他的声音变了。
这是一种饱经沧桑后的呐喊,不再是为了炫耀,而是内心深处涌动的力量。“我们在废墟之上,不是唯一的王,我们是那群还在爬行的狼……” 老陈听着听着,烟盒被他捏扁了。他忽然明白,这个看似嘴硬的小伙子,骨子里确实有股劲儿,那叫"倔强"。小林越唱越投入,老陈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排练室,满地的啤酒罐,队友们疲惫却兴奋的面容一一浮现。
他唱着那些被汗水浸透的夜晚,唱着那些不被看好的时刻。“荣耀不是站在顶峰,荣耀是你在谷底的时候,依然有人愿意听你唱歌。”老陈突然插了一句嘴,声音不大,却很有穿透力。小林睁开眼睛,看向老陈。老陈正盯着他,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轻视,多了一份欣赏。
“对,就是这样!”小林喊道,“陈叔,你刚才那段吉他,加进来!” 老陈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他站起身,走到麦克风前。那一刻,他不再是那个落魄的录音棚老板,而是一个真正的摇滚战士。
他按下了Fender的失真效果器,电流声瞬间爆发,打破了录音棚的宁静。紧接着,一段激昂的吉他独奏如利剑般刺破夜空,充满不羁的冲劲。小林紧跟其后,随着吉他的节奏继续高歌。两人的歌声在录音棚中交织,时而高亢,时而低沉,仿佛跨越时空的灵魂对话。
荣耀故事,写在汗水里,写在跌倒后重新站起来的背影里……
唱着,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依然在唱。
吉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,最后停了下来,余音绕梁。
摘下耳机,大口喘着气,额头全是汗珠。
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,那些起伏的线条仿佛在跳舞,那是他此刻的情绪。
问到。
小林有些不安地问:“会不会显得太土了?”老陈把吉他放回架上,轻轻拍了拍琴身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他走到窗边,拉开一条缝隙,让外面的空气透进来,然后转过身来,对小林说:“不会的,这歌词,很有血有肉。”
这才是真正的荣耀。小林长出一口气,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。他望着窗外,雨还在下,但比刚才小了些。轻声说了句"谢谢陈叔"。
老陈走过来,拍了拍小林的肩膀,"你写作业没?" "录了。"老陈突然想起刚才那段吉他,"刚才那段吉他,我给你录下来了吧?"
”小林笑着点点头。“那行,今晚就别走了。”老陈指了指角落里的那张行军床,“明天早上我有事要去趟乐器行,你自己收拾收拾,我给你做碗面吃。” 小林愣了一下,我跟你说笑得更大声了:“真的?陈叔,你还会做饭?
” “少废话,赶紧去洗澡。”老陈挥了挥手,像赶苍蝇一样。小林跳下椅子,把电脑收好,兴冲冲地朝浴室跑去。老陈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却没点火。
他盯着那盏红灯,轻轻按下播放键。那首歌的歌词在耳边回荡:"我们在废墟之上,不是唯一的王……"老陈轻轻闭上了眼睛,声音低沉而沙哑,仿佛穿越了时光,回到了过去。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,也曾像小林一样,为了一个梦想,不顾一切地奔跑。那时的他,也曾有过的荣耀时刻。
不是在舞台上,而是在那间只有几平米的地下室里,他和几个兄弟,用最破的设备,唱着最狂的歌。那时候的荣耀,就是那种虽然穷,但心里特别亮堂的感觉。录音棚里我跟你说安静下来,只剩下雨声,和那首未完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