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春天,我蹲在菜市场的莴笋摊前,手指轻轻拨弄着一捆翠绿的菜叶。老张的摊位总是最早开张,清晨五点的露水还没干透,他便把竹筐里的莴笋摆成整齐的方阵,像在列队等待检阅。我数着叶片上的露珠,突然听见他沙哑的嗓音:"小妹,这捆叶子是刚从后山摘的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" "您又在说胡话了。"我笑着把钱递过去,"上周您还说这莴笋是山里长的野菜,怎么现在又说嫩得能掐出水?

老张眯着眼睛打量了我一下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多年的笑意:"你爸在世的时候总说,这种菜得在春天生长,带着露水的时候才最甜。"他突然压低声音问我:"你还记得你爸是怎么教你挑莴笋的吗?"我愣住了。父亲已经去世十年了,那年春天他突发心梗,没能抢救过来。我至今还记得他最后一次教我做莴笋炒蛋的情景,厨房里飘着诱人的清香,可他却躺在病床上,手背上插着输液管。
老张的话如同一针细细的银线,穿透了记忆的茧,提醒我关于莴笋的挑选之道:“你爸说,挑莴笋时要选叶子尖端带点白的,那是春天的使者。”他从竹筐深处抽出一捆莴笋,叶片上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,边缘微微泛着淡青,仿佛刚刚从山间苏醒。我接过莴笋,指尖感受到那股冰凉,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某个雨天,父亲背着我在泥泞的山路上穿行,山涧边野莴笋竞相绽放的场景。
老张递给我一捆莴笋,说春天的最甜。他的手背上有很多皱纹,像老树的年轮一样。"你爸在的话,肯定也会这么说。"我接过莴笋,突然发现他袖口上有一条红绳。那还是他年轻时最爱的红绳,系在手腕上,每次采笋都系着。
老张手腕上的红绳和我腕上的那根一模一样,仿佛时光倒流。我刚想开口问"您怎么..."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笑着摆摆手,"别提了,往事不堪回首。"他的目光落在远处,一群孩子正在追逐嬉戏,笑声惊起白鸽。我抱着莴笋往家走,清晨的雾气在衣角凝成水珠。
路过老张的摊位时,他正专注地给一捆莴笋系着红绳,动作轻柔得像在为婴儿系着红绳。我突然想起,父亲在临终前,也是这样用红绳为我系住手腕,说这是春天的信物。那天晚上,我按照父亲教的方法,把莴笋切成薄片,用清水泡了半小时。厨房里飘着淡淡的青草香,让我想起了童年时在山间奔跑的日子。当汤锅咕嘟作响时,我忽然明白,父亲为什么总是说莴笋最甜——因为它藏着整个春天的等待。
说真的天清晨,老张的摊位空了。我站在空荡荡的菜市场,看着阳光穿过棚顶的缝隙,在地上织出细密的网。远处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,而我手中还握着那捆莴笋,叶尖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,像无数个等待破茧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