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那天是深秋,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一地,像被谁悄悄扫过,铺得整条小巷都发黄了。天刚擦黑,雨就来了,不是那种哗哗的暴雨,是细密的、像针尖扎在玻璃上的那种雨,凉得人心里发紧。我坐在老巷口那家旧书店的台阶上,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《小城故事》,书页已经发脆,翻动时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,像在低语。那晚我本来是去书店还书的,可刚推门进去,就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“呜——”。我猛地回头,书架后面有个小女孩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连衣裙,头发被雨水打湿,贴在额前,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糖果盒。

她的眼睛特别大,像黑曜石一样深邃。当我出现时,她突然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。“叔叔,你……你见过这个盒子吗?”她小声问道。我愣了一下,这个盒子我再熟悉不过了——那是二十年前我外婆留下的,她说这是她小时候在镇上糖铺里捡到的,盒子上歪歪扭扭地刻着“小满”两个字。只是我外婆早已不在,那盒子也一直被我锁在柜子里,从未打开过。
我问她:“你是从哪里来的?”她没有回答,只是把一个边缘发黑、似乎被水泡过的盒子递给我,盒子在雨水中泛着微弱的光。我接过盒子,指尖刚触碰到,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——书店的灯熄灭了。整条巷子瞬间陷入一片黑暗,只剩下雨声和远处的狗叫声在回荡。
我回头,看见书店的门被猛地推开,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旧手电,光束扫过地面,照在那小女孩的脸上。她没动,只是低头看着盒子,像在等什么。“她不是你的孩子。”男人说,声音很冷,像从冰层下传来,“她是‘小满’,是‘小满’的转世。” 我心头一震,这名字我听过,二十年前,镇上有个失踪案,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叫小满,被一对夫妻带进山里,后来再没出现。
警方表示她可能遭到了绑架,但直到现在仍未找到她的下落,也没有找到她的尸体。我感到非常困惑,便问:“你是谁?”那男人冷笑一声,回答道:“我是陈默,当年那对夫妻的邻居。我注意到他们家的狗每天晚上都会叫,一叫就是整整一年,直到后来才明白,那狗叫‘小满’,叫声听起来像是在哭泣。”
我突然意识到不对劲,这孩子怎么知道“小满”?她怎么会知道那些事?男人转头看向我,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,“你不是来还书的?”他质问道,“你是来接她回家的吗?”
我猛地站起身,声音发抖:"我什么都不知道,我只是路过。" "那你为什么知道那个盒子?"他问。我一时语塞。我确实不知道,可我总觉得,这孩子,她肯定不简单。
雨势越来越猛,风也越刮越烈,书店的屋顶开始渗水,水珠沿着木梁滴落,仿佛在敲打着节奏。小女孩突然抬头,目光平静而好奇地望着我,问道:“叔叔,你有没有试过,打开一个盒子,然后听里面的声音?”我愣住了,但很快想起自己确实有过这样的体验。
小时候,我外婆总是告诉我,有些东西不能随便打开,因为打开后会听到别人的声音。记得有一次,我试着打开一个旧铁盒,里面只有一些干枯的纸片。当我打开盖子时,竟然听到一个女孩在轻声哭泣,声音很小,就像在梦里一样。“你听到了吗?”她问道。我点点头。
那声音,是小满的。她一直在等一个能听懂她声音的人。我突然意识到,这孩子可能不是被绑架了,而是被"保护"起来了。就像那对夫妻,他们不是把她藏起来,而是把她的记忆、旧物,还有那些无人知晓的角落,都变成了她的庇护所。你父母呢?
”我问。她摇头:“他们早就死了。我是在山里长大的,后来被一个老妇人收养,她总说,‘小满是被选中的’。” “选中的?”我问。
“是的。”她轻轻说,“她能听见别人心里的声音,能看见别人没说出口的话。所以,她不能被伤害,也不能被看见。
“突然想起,外婆临终前曾握着我的手说:‘小满,她不是孩子,而是‘记忆’,是‘被遗忘的人’。”我转身,发现陈默已经离开,书店的门关上了,灯光又亮了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那个小女孩还站在原地,抱着盒子,嘴角微微上扬。“叔叔,”她轻声说,“你愿意陪我去一趟吗?去山里?”
去那片老树林吗?那里有我小时候的家。我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走出书店时,雨还在下,忽然,天空裂开一道光,像被撕开了一角。我看见远处的山脚下,有一片被藤蔓缠绕的旧屋,屋顶已经塌了一半,墙角长满了青苔,仿佛被时间遗忘了。
真的吗?我问。她点点头:"我每天都想等,等能听懂我声音的人来。"我们走进树林,脚下沙沙作响,像有东西在轻声诉说什么。她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,忽然从树后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——那声音像是在唱歌,充满了快乐。
我抬头望去,只见树影间,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正坐在地上,手中抱着一个与我们面前一模一样的糖果盒。她抬起头,对我微笑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我愣住了,这分明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她,更像是我五岁时在院子里玩耍时的影子,那时我曾幻想过,会有一个住在树后的小女孩,能和我一起玩捉迷藏。
“你……是你?”我问。她点头:“我一直在等你。你记得吗?
你说过,‘如果有一天,有人能听见我的声音,我就出来’。” 我忽然明白了。这孩子,不是被绑架的,她是“被遗忘的”。她不是真实存在的人,而是我们每个人心中,那些被忽略、被压抑、被遗忘的记忆。我们坐在树下,她把盒子递给我,说:“打开它,听一听。
” 我颤抖着打开盒子,里面没有糖果,只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 “给听得到声音的人: 你记得我吗?我曾是你童年里的一缕风, 是你梦里的一片叶, 是你忘记的那句‘我爱你’。现在,我回来了。” 我眼泪流了下来。雨停了,天边泛出微光,树林里的风也安静了。
小女孩轻轻说:“谢谢你,终于有人听见我了。” 然后,她转身,走进了树林深处,像融化在光影里,再没有回头。我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,风从耳边吹过,像在低语。后来,我再也没有见过她。可每当我翻开旧书,或者在雨夜里听见风声,总会听见一个声音,轻轻地说:“叔叔,你听到了吗?
” 我总是点点头,然后继续走,继续听,继续相信——有些声音,从来不是来自现实,而是来自我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。说起来有意思,那晚之后,我再也没有在书店见过那个女孩,可我外婆的旧柜子里,那盒子,也忽然不见了。我翻遍了所有角落,在床底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照片里,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裙,站在老屋门前,阳光洒在她脸上,她笑着,手里举着一个糖果盒。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: “小满,是你,也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