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,街口的菜市场像是被冻住了呼吸。玻璃门上结了一层薄霜,卖菜的摊主们缩着脖子,手里的竹篮子都冻得发红。可就在那条窄窄的巷子尽头,总有一个身影在天还没亮就站在那儿——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头发被风一吹就散,脸上总带着点笑,像冬天里的一盏小煤油灯。她叫玉娟。我次见她,是去年腊月十五。

那天我赶着去城东的医院看我妈,路过菜市场,正踩着积雪往里走,忽然听见一声“哎哟”,回头一看,玉娟正蹲在她那块小摊前,手里捧着一只破旧的搪瓷碗,碗里是半碗热腾腾的红薯粥,冒着白气,热得几乎能烫到人。“这么冷的天,你煮粥不冻手?”我忍不住问。她抬头,眼睛亮亮的,像刚从地里刨出的豆芽,说:“我这粥,是用红薯和米熬的,加了点红糖,甜,暖,还能补气。你要是冷,喝一碗,能活过来。
我不由得笑了笑,心想这姑娘有点憨直。她虽然话不多,但手脚很麻利。只见她从铁皮箱里翻出几个红辣椒,又从角落里拿出一袋干香菇,笑着说道:"这香菇是前天从山里采的,晒了三天,香味十足,用来配肉炖,能补阳气。" 这才让我明白,玉娟卖的不是菜,而是一种生活。她的摊子不大,摆着的也不多:红薯、萝卜、小葱、豆腐干,还有她自己腌制的咸菜。
她从不吆喝,也不挂牌,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把菜一件件摆放整齐,仿佛在整理一本旧相册。每天清晨六点前,她就已经到位了,天还没亮,路灯还亮着,她就坐在小板凳上,一边擦拭摊位,一边哼着一首老歌。那是她年轻时在工厂里听过的《茉莉花》,虽然跑调,但唱得真诚。后来我才得知,玉娟原本是城里人。二十多岁时,她的丈夫在工地上出了意外,她独自带着孩子,从城市搬到了城郊这条小巷。她原本是做会计的,但孩子一岁那年,她突然觉得再也回不到以前“坐在办公室数钱”的日子了。她辞了工作,开始学做菜,从最简单的炒青菜做起,一点一点,把家里的味道,搬到了菜摊上。
她做的菜,不贵,但有味道。她炖的萝卜汤,是用老母鸡熬的,加了姜片,喝一口,喉咙里像被暖流轻轻擦过。她炒的青菜,不放味精,只用一点点油,却能让人吃得停不下来。她说:“菜是活的,你得懂它,它才愿意给你味道。” 我后来常去她摊前,不是为了买菜,而是为了听她说话。
她讲述起年轻时在工厂的经历,提到她丈夫在工地上摔断了腿,家中为了让孩子在雪夜赶路到医院,她说:"那时候我才明白,人生活着,不是为了活得体面,而是为了活得踏实。"有一次,她问我:"你觉得我这样卖菜,不怕被人说傻吗?"我笑着递给她一盘刚炒好的豆腐丝,说:"我儿子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豆腐丝。"
每次他吃着我做的菜,总会说“妈妈,这味道像小时候的灶台”。这让我意识到,我做的不仅仅是菜,更是那份珍贵的回忆。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她卖的不仅仅是菜,而是在把生活的点点滴滴重新装进碗里、锅里,甚至每一盘青菜里。然而,生活总是如此不讲道理。去年冬天,一场大雪封住了整个市场,交通中断,菜价飙升,人们开始囤货,甚至出现了抢购的现象。
玉娟的摊子挤得水泄不通,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。那天傍晚路过她摊前时,看见她蹲在地上,冻得发紫的手正把一袋红薯掰开,分给几个孩子。穿破棉袄的小男孩说,他妈妈说这红薯甜,能让他睡得香。她点点头,说甜是因为心热。可那天之后,她再没出现过。
市场里的人说,她被房东赶出来了。原来,她租的那间小屋,因为租金涨了三倍,房东觉得她“影响市容”,说她“不守规矩”,要她搬走。我去找她,她已经搬到了城南一个废弃的旧货市场角落,那里没有路灯,也没有人来,只有一盏破旧的灯泡,照着她那张小小的铁皮桌子。她摊上摆着几样菜,还有一只旧木盒,盒子里是她腌的咸萝卜,还有几块干香菇。她坐在角落,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相册,照片上是她和丈夫在工地前的合影,背景是灰蒙蒙的天空。
我跟她说:"你有没有过后悔的念头?"她抬起头,眼神很平静,跟我说:"我不觉得后悔。这一辈子,我没干过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,但我每天都在做一件小事——把菜做得暖和,把心放得柔软。我儿子常说,妈妈做的菜,就像冬天里的一盏灯。"后来听说,她在城东的老居民区门口又开了个新摊。
摊子不大,但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开张,卖的还是她那几样老菜:红薯粥、萝卜汤、豆腐丝、咸萝卜。有邻居说,她现在不收钱了,只收“心意”。你来吃一碗,她就给你一块咸菜,或者一句“今天天气真好”。我说真的一次去她摊前,是去年春节。那天雪下得特别大,我站在她摊前,看见她正把一锅热粥端出来,粥面上浮着几粒红糖,像星星。
我问她:"玉娟,你觉得你是个普通人吗?" 她笑着,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粥,说:"当然是普通人啊,我就是个普通人。可我这一辈子,做了无数道菜,也做了一辈子的人。人活着,不就是为了让别人感受到温暖吗?无论是喝上一口粥,还是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,只要有人觉得温暖,就值得。" 喝完粥,我的手心还带着温度,心里也感到一阵温暖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见过她,但每到冬天,我总会去那个老市场转转。有时会在角落里看见一个穿蓝围裙的女人,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粥,望着天空微笑。我常常想,她是不是还在那里?会不会在某个清晨,又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,像从前一样,不说话,只是微笑着,等待下一个愿意喝的人。有趣的是,我后来才知道,玉娟其实从没收过钱。
她经常给独居老人、孩子、流浪汉这些需要帮助的人免费送菜。她从不问他们为什么要来,也不问能不能付钱,只是默默地对他们说:“来吧,喝一碗,暖暖身子。”有一次,一位老奶奶感慨地说,她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,她一个人住得很冷,睡不着觉。玉娟阿姨给她煮了一碗红薯粥,她喝完后真的就睡着了,梦见儿子又回来了。后来我在摊位前看到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今天,我煮了三碗粥,分别给了三个孩子、一个老人、一个流浪汉,还有那只迷路的小猫。”
我看着那张纸条,突然发现,玉娟不只是在卖菜,她是在传递一种温暖。她把这份温情融入了菜里,融入了粥里,更留在了每个人的心里。那天清晨,天还没亮,我经过她的摊位,看见她正弯下腰,一勺一勺地把温热的红薯粥分到几个小碗里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传递一份心意。
风从巷口吹过,她的围裙随风飘动,她抬头对我微微一笑,轻声说道:“今天天气虽冷,但心却是暖的。”那一刻,我突然感到,这个世界在寒冷的清晨,依旧有温暖的灯光照亮着。她没有要求被记住,也没有期待被赞美,但后来我才知道,许多老人提及她时,都会谈起她的红薯粥和她的那句话——“心不冷”,以及她站在风中,像一棵扎根于泥土的老树,枝叶却向着天空伸展的姿态。她的离去,时间上无人知晓,但她的影响却深远地留在了每个人的心中。
有人说她病了,有人说她退休了,也有人说,她只是累了,终于不想再站那么久了。可我始终记得,她站在清晨的菜市场里,捧着一碗热粥,笑着对你说:“来,喝一口,暖暖身子。” 那碗粥,是她用一生熬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