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川河畔,阎王不喝那碗汤…

忘川河的水总是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,像极了陈年的旧墨,又像是被人揉碎了的深蓝。我坐在那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,守着那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汤锅。说起来有意思,这锅汤熬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,里面的味道早就变了,可那股子让人心里发酸的苦味,怎么也去不掉。我手里拿着长柄的木勺,轻轻搅动着锅里的汤。那汤面上漂浮着细碎的泡沫,每一朵泡沫里都藏着一个灵魂未了的心愿。

忘川河畔,阎王不喝那碗汤…

这哪是汤啊,分明是把所有遗憾都倒进锅里熬出来的。我正要放下勺子,河对岸的奈何桥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尖上,不用抬头也知道是阎王来了。他今天没穿那身黑袍,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衣,袖口挽着,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。

他走得很慢,走到我面前的青石板旁,也不说话,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儿,看着河水发呆。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哑得像含着沙子:"又是阴沉沉的天啊。"我头也没抬,继续搅拌锅里的汤:"阎头子,您要是来讨债的,就到森森殿排队;要是想喝汤的,不好意思,这里没您的份。"

” 阎王转过头,那双平日里看尽生死、冷若冰霜的眼睛,此刻却透着一股子疲惫的笑意。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小心翼翼地放在我脚边的石板上。“这是我在人间收来的。”他说,“桂花糕,还是热的。” 我愣了一下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说起来,这阎王爷确实是个铁面无私的冷面阎罗,连自己都几十年没尝过热乎的东西了。这桂花糕,想必是他在繁华盛世里偷偷留下的念想吧。虽然嘴上说“您放着吧,我不吃人间烟火”,手却诚实地伸过去,抓了一块。入口即化,甜味在舌尖炸开,却带出一股说不出的凉意。

"你不吃,我送你又有啥用啊?"阎王看着我,眼神挺深的,"孟婆,你猜我为啥总爱往这儿跑?"

"就因为这儿清静呗。"我随口胡诌。

"就是这儿有汤啊。"

阎王用手指了指我身后的锅,说:"喝了这汤,就能忘记前世的所有事。你这一辈子都在熬这汤,难道就不想知道,这汤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吗?" 我手一抖,勺子敲在锅沿上,发出"当"的一声。其实我心里清楚。在这忘川河边,就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
他是掌管生死的判官,我是掌管遗忘的守者。我们像奈何桥的两端,中间隔着一条河,隔着无数轮回。按理说该是最熟悉的陌生人,却成了地府里最默契的知己。每天下午三点,阎王都会来坐一会儿。他不喝茶,只吃我递的糕点,听我讲那些灵魂的故事。

有时候是恩爱夫妻的生离死别,有时候是兄弟反目的血海深仇。他总是听得很认真,偶尔叹口气,然后转身回到森森殿,继续面对那些生死簿上的名字。“今天来了个特殊的灵魂。”我咽下了一口桂花糕,打破了沉默。“哦?

”阎王来了兴趣,身子微微前倾,“什么样的?” “是个将军。”我放下勺子,回忆着那个灵魂的模样,“生前杀伐果断,死后却死死抱着一把断剑不肯撒手。他执念太深,喝不下汤,一直在哭。我劝了他三天三夜,他都不肯走。

“执念太深。”阎王低声自语,目光似乎飘向了远方,“世间的执念啊,有时候比刀剑还要伤人。”我一边看着锅里的汤一边回应:“是啊。我问他,将军,你放不下什么?他说,他放不下城里的那位姑娘。”

哪怕他死了,哪怕他变成了鬼,他只要一闭眼,就能看见姑娘在城门口等他。他说,他不想忘,他怕忘了,就再也找不到她了。” 阎王沉默了许久。地府的风吹过,卷起几片枯叶,落在他的肩头。“孟婆,你说,如果我也想忘,能不能忘掉你?

”他突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。我看着他,心里微微一颤。这个问题,他大概问过自己无数遍了。“阎王爷,汤是忘忧的,可人是忘不掉的。”我淡淡地说,“您要是真想忘,当初就不该来喝我熬的茶,不该吃我做的糕。

这一口一口的,都是情分,哪是说忘就能忘的?” 阎王苦笑了一下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,放在我手边。“这东西,我藏了好长时间。以前我不敢拿出来,怕这忘川河的水冲淡了它的灵气。现在……” “现在什么?

我挑了挑眉,决定试一试。阎王看着我,眼神坚定,仿佛要赌上全部。他问孟婆:“这汤,能不能给我一碗?”我愣住了,因为这是孟婆汤,是能让灵魂彻底消散的药引。

阎王作为地府之主,居然想喝?“阎王爷,要是您喝了这汤,您可就不再是阎王了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您会失去记忆,失去权力,甚至失去自我。您确定吗?”“确定。”

”阎王回答得斩钉截铁。就在这时,奈何桥那边传来一阵骚动。那个将军的灵魂又冲了过来,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断剑,嘶吼着:“我不喝!我不忘!我要去找她!

” 阎王猛地站起身,挡在了我和那个将军之间。他身上原本收敛的气息瞬间爆发出来,黑色的雾气在他周身缭绕,那是属于判官的威压。“滚回去!”阎王大喝一声。那将军被震得连连后退,跪在地上瑟瑟发抖,嘴里还在念叨着那个姑娘的名字。

“阎王,您这是要做什么?”我急了,直接就冲过去了,拉住他的袖子,“您不能干涉凡人的执念,这是天条!” “天条?”阎王转过头,看着我,眼睛里的光芒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,“如果连这碗汤都不能让他放下,那这天条,不要也罢!” 话音未落,天空中突然降下一道金色的雷霆,直直地劈向阎王。

这是天庭的惩罚,因为阎王试图用私人情感挑战地府的规则。"阎王爷!"我惊叫出声,下意识地想冲过去。阎王没有躲开,他张开双臂,仿佛要接住那道雷霆,又仿佛要拥抱这漫天风雨。

他微笑着看着我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,轻声说道:“孟婆,记得为我留碗汤。等我回来……” 突然,雷声轰鸣,一道白光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。我站在原地,凝视着那道光芒渐渐消散,地府陷入一片寂静,忘川河的水依旧静静地流淌,发出潺潺的声响。在那道雷声落下之前,那个将军的灵魂似乎平静了许多。

他站在空荡荡的奈何桥上,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自己,眼中疯狂的神色渐渐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感觉。他慢慢站起身,把那把断剑扔进了河里,然后转身朝森森殿走去。“他……喝了吗?”我紧张地问旁边的鬼差。鬼差摇摇头,一脸困惑:“阎王爷被雷劈之后,殿里突然飘来一股奇异的香气,闻起来像是桂花香。”

将军离开时脸上挂着微笑,他说他好像梦到了什么,之后就不记得了。我低头看着手心,那里还留着那块桂花糕的余温,阎王袖口的布料触感也依稀可辨。那天晚上,我熬了一整夜的汤,按照阎王的吩咐,特意为他留了一碗。

汤熬好了,香气扑鼻。我盛了一碗汤,端着碗来到森森殿门口。殿门紧闭,隐约传来里面的挣扎声。轻轻喊了一声:"阎王爷,汤好了。"

撞击声戛然而止。过了好一会儿,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。阎王走了出来。只见他消瘦了许多,脸色苍白,身上那件素衣也破了好几个口子。但当他看着我的时候,眼神却出奇的清澈。

他轻声说道:“你来了。”我急忙递过一碗汤,关切地问道:“你没事吧?”阎王接过汤,却没有立即喝下。

他目光落在桌上的玉佩上,神情有些复杂。"那将军呢?"他问。"他走了。"我说,"他说做了一个梦,梦里有桂花的味道,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"

” 阎王点了点头,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。他拿起那块玉佩,轻轻放在我的手心里。“孟婆,这汤,我不喝了。”他说。“为什么?

我有些困惑,您不是说要忘记吗?“我确实想忘,但更希望记得。”阎王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深情,说道:“孟婆,忘川河的水太冷了。这汤虽能让人忘记痛苦,却也让人变得麻木。我不想成为那个高高在上的阎王,也不想忘记你是谁。”
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我答道,脑海中浮现出忘川河畔的桂花糕,那甜蜜的回忆。阎王伸出手,温柔地握住了我的手,眼中闪烁着坚定,“孟婆,我来打破这地府的旧规矩。从今以后,这忘川之汤,只为你一人准备,只有在你想忘却过去的时候才会饮下。其他的,都将倾倒在忘川河中。”

我盯着他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滴在汤碗里,泛起一圈圈涟漪。"阎王爷,您这是疯了吗?您要是改动规矩,天庭定不会放过您。"我哽咽着说。

"惩罚就惩罚吧。"阎王攥紧我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入骨髓,"只要你在,我就不怕。"从那天起,忘川河畔多了个新奇的景象。曾经威严冷峻的阎王,如今每天都会坐在青石板上,听我讲述那些灵魂的故事。我也不再熬制那苦涩的汤,而是换成桂花酿,放在河边,任由风吹散。

那个将军转世之后,变成了一个教书先生,过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。而阎王因为私自更改了地府的规矩,被天庭贬到凡间,变成了一个普通人。临走前,他特意来找我告别。“孟婆,我要走了。”他说。

我站在忘川河边,看着他的背影。这次没有挽留。我问他了一次:"阎王,您真的忘了吗?"他停下脚步,转身,深深看了我一眼。

他的眼神里不再有往日的威严和疲惫,只剩下纯粹的笑意,带着温暖。"忘不了。"他说,"却记得我在忘川河畔,等过一个姑娘。"说完转身走进奈何桥,再没回头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迷雾中。

风吹过,河面荡起一圈圈涟漪,好像有人轻轻哼着古老的歌。我舀起一勺桂花酿,洒进忘川河。酒香一出来,整个地府都弥漫满了。阎王爷,慢点走。我轻声应着,转身又坐回那块青石板上,继续看着锅,等下一个客人,等下一个故事。

说起来,这忘川河畔的汤,从那天起,再也没有苦过。